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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 赐婚的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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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是在宫宴前三天落下的。
彼时顾谷谷正坐在窗边喝药。药方又换了,这回黄连的量更少,甘草的甜润反倒明显了些。他捏着碗沿,眉头微蹙,正琢磨这其中的古怪,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珩推门进来,脸色发沉。
“兄长?”顾谷谷放下碗,心里咯噔一下。
顾珩没说话,先屏退了砚青,又把门关严实了。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递过来。
“宫里递出来的。初七宫宴,陛下要替你相看。”
顾谷谷接过纸,展开。洒金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他扫了一眼,指尖倏地捏紧了纸页。
“相看?”这两个字在前世,从未出现过。
“是。”顾珩看着他,“陛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你的亲事。说是‘镇北侯府嫡子,品貌端方,当配良缘’。”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转动腰间玉扣,转得比平时快得多。
“谷谷,这事儿有些蹊跷。你的病又不是秘密,满洛京谁不知道你是个常年不出门的。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忽然就想起你的终身大事来了?”
顾谷谷没答话。
他垂着眼,看着手中那张洒金笺。前世,他的命运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砸中的。没有征兆,没有铺垫,更没有所谓的“相看”。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先是萧潇来探病,再是药方被换,然后是回廊借伞……现在,又多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相看”。
这些事,前世一件都没发生过。
他慢慢将那张洒金笺折起来,抬起头。
“兄长不必太过忧虑。陛下既有此意,咱们侯府总不能抗旨不遵。不过是相看,未必就真能看上我这个病秧子。”
“你倒是想得开。”顾珩苦笑,“陛下金口开了,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定了。所谓的相看,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伸手拍了拍顾谷谷的手背。
“伯父的意思,是趁着相看之前先替你物色几家合适的。若是能在宫宴之前定下来,陛下那边也好回绝。可……”
他没说下去,但顾谷谷懂。
三天,哪来得及?而且皇帝既然开了口,就是摆明了要插手侯府的姻亲。这时候急着定亲,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显得侯府不识抬举。
顾谷谷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兄长,”他开口,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那位靖王殿下,今年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了吧?”
顾珩一愣,脸色微变。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谷谷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笑,“只是随口一问。”
可他这句话,已经让顾珩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靖王萧潇,今年二十二,确实早该大婚了。只是这位王爷性子冷,不近女色,朝中递过去的折子统统被挡了回去。皇帝催过几次,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
若是陛下想把谷谷指给靖王……
顾珩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行。靖王那人,城府深,性子冷,心思谁也摸不透。你若真嫁过去……”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担忧已经溢于言表。
顾谷谷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前世,兄长也是这样替他操心的。可那时候的自己太傻,也太倔,把所有的关心都推得远远的。
“兄长放心。”他伸手,主动握住顾珩的手腕,握得很轻,“不管陛下怎么安排,谷谷都会好好的。”
顾珩低头,看着弟弟苍白纤细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愣了一瞬。
“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反手拍了拍顾谷谷的手背,“行,你答应我的,记着。”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凝重褪去。
“好了,先把药喝完。”
顾谷谷应了一声,端起药碗一口饮尽,从碟子里拈了颗蜜渍金桔含进嘴里。
顾珩看着他吃完,才站起身。
“三日后宫宴,伯父会带你入宫。衣裳首饰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到时候你少说话,多行礼,旁人问什么,你就说‘是’、‘劳烦挂心’、‘全凭陛下做主’。旁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知道了。”
顾珩又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谷谷坐在窗边,听着顾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那株老梅,花苞比前几日又大了一圈,有几朵已经半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顾珩手背上传来的。
他慢慢攥紧拳头。
这一世,他一定要好好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兄长再替他操心。
至于萧潇……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还有那把深青色的油纸伞。
离他越远越好。
三日后,宫宴。
洛京的冬夜黑得早。申时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宫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各家各府的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顾谷谷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往外看。宫墙很高,朱红色的墙壁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沉郁的光。
他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衣襟。顾珩给他准备的这身衣裳很素净,很得体,也很不起眼——这正是他想要的。
“公子,到了。”
顾谷谷应了一声,扶着砚青的手下了车。
夜风很冷,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拢了拢斗篷,跟着引路的内侍沿宫道往里走。
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殿内金砖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铜鹤衔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几乎有些发腻。
顾谷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中不溜儿,正好。
他坐定之后,悄悄抬起头扫了一眼殿内。文臣武将分坐两侧,低声交谈着。殿内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对面扫去。
靖王的位置,在武将之首,紧挨着御座。
空着。
萧潇还没来。
顾谷谷收回目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喝声响起,满殿哗然,众人纷纷起身跪伏于地。
顾谷谷跟着跪下,额头触着冰凉的砖石。
“众卿平身。”
萧屹坐在御座上,面容清瘦,眉眼和萧潇有几分相似。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觉。
“今日不过是寻常宫宴,众卿不必拘礼。”他开口,语气随意,“趁此良宵,大家开怀畅饮便是。”
殿内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
顾谷谷坐在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喝茶,只盼着这场相看赶紧结束。
酒过三巡,萧屹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谷谷身上。
“那边坐着的,可是镇北侯府的公子?”
顾谷谷心头一跳,立刻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子顾谷谷,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
顾谷谷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容。五官生得极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草,精致却脆弱。
萧屹看了他片刻,笑了:“果然是个清秀的孩子。朕听说你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如今看着,倒比传闻中精神些。”
“托陛下洪福,臣子近日身子确实好了些。”
萧屹连连点头,又看了他片刻,才摆摆手:“回座吧。”
顾谷谷谢了恩,退回座位。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坐下,就听见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靖王殿下到——”
顾谷谷的手指倏地攥紧了茶杯。
他抬起眼,看见萧潇从殿门口走进来。今夜他换了身深紫色的蟒袍,腰束金带,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与威仪。他步履从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先向萧屹行了一礼。
“臣弟来迟,皇兄恕罪。”
“无妨。知道你公务繁忙。来,坐吧。”
萧潇应声落座。他坐下之后,目光在殿内淡淡一扫。
扫过顾谷谷的时候,顿了一顿。
很短暂的一顿,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顾谷谷注意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垂下眼,避开那道视线。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殿内的气氛,因为萧潇的到来,微妙地变了。朝中大臣对他又敬又怕,连带着宴席上的气氛都收敛了几分。
萧屹似乎察觉到了,笑着打趣:“皇弟一来,众卿都紧张了。来来来,朕敬你一杯。”
萧潇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饮了。
宴席继续进行。顾谷谷坐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融入背景。
可他的余光,始终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
若有若无,却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萧屹忽然又开口了。
“今日难得齐聚一堂,朕倒想起一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皇弟,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萧潇放下酒杯:“是。”
“也该大婚了。”萧屹笑眯眯地看着他,“朕前几日翻了翻宗室的册子,适龄的贵女不少。你若有中意的,尽管开口,朕替你做主。”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潇身上。
顾谷谷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摆了。
他听见萧潇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皇兄好意,臣弟心领。只是……”
他顿了顿。
“臣弟听闻,镇北侯府的公子,尚未婚配?”
满殿哗然。
顾谷谷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了。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丝竹声、议论声、杯盏碰撞声,统统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萧潇那句话,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潇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像秋日里不见底的寒潭。可这一次,那寒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顾谷谷看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拼了命想避开的那条路,正在眼前缓缓铺开。
而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