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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宅 顾伯庸送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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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伯庸送完客,顾谷谷撑着椅子站直了。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得发青,但脊背挺着,眼神清凌凌的。
“谷谷,”顾伯庸走回来,拇指摩挲着食指侧面,“靖王殿下今日来得突然。你身子若真撑不住,伯父去说便是。”
“侄儿无碍。”
“你这孩子。”顾伯庸摇头,“方才在殿下面前,应对得周全。只是言辞间,是否过于疏淡了些?靖王毕竟是陛下亲弟,圣眷正浓。他亲自来探病,是给侯府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煊赫,但求一个‘稳’字。面上功夫总要做得圆融,莫让人挑了错处。”
顾谷谷指尖蜷了蜷。
他懂。洛京爱“完璧”,更爱看“完璧”上的裂痕。一丝失礼,都可能被放大、咀嚼。
“侄儿明白。”
顾伯庸这才露出点笑,拍拍他胳膊:“回去歇着吧。”
顾谷谷行礼告退。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回廊青石板上。袖中的手却一直抖,直到走出前厅视线,才猛地扶住廊柱,闭眼深吸气。
冷冽空气灌入肺腑。
他睁开眼,看向靖王府方向。重重屋脊阻隔了视线,只有铅灰色天空沉沉压着。
萧潇为什么来?
那句“好生将养”,还有临走前那深深一瞥——他为什么看自己的手?他注意到了什么?
顾谷谷用力掐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刺痛让思绪清晰。
不能乱。无论萧潇为何而来,他只需维持表面恭敬与疏离。这一世,许多事还未发生,他还有时间筹谋。
避开就好。
“公子!”砚青端着托盘小跑过来,圆脸急得发红,“药都快凉了!”
顾谷谷松开廊柱,脸上苍白迅速褪去,恢复惯常倦意。“慌什么。”
“那怎么行!陆先生吩咐过,这药得趁热喝!您看,我还备了蜜渍金桔,新做的!”
顾谷谷目光落在黑褐色药汁上,眉头几不可察一蹙。“端进去吧。”
主仆二人刚进院子,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谷谷。”
顾谷谷脚步一顿,回头。
顾珩站在院门口,穿着月白常服,外罩鸦青鹤氅,发冠一丝不苟。他眉眼温和,嘴角噙着笑,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目光在顾谷谷脸上细细扫过。
“兄长。”
“听说靖王殿下来过了?”顾珩走进院子,“我下朝回府才得知。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殿下只是顺路探病,略坐坐便走了。”
顾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进了屋,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侧头看了眼弟弟单薄衣衫,眉头皱了一下。
“穿这么少往前厅跑?”他转身从屏风上取了件厚绒披风递过去,“披上。”
顾谷谷接过,默默系好带子。
砚青端着温好的药进来:“公子,药好了。”
顾珩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碗沿,随即拿起药碗递到顾谷谷面前:“温度正好,趁热喝。”
顾谷谷看着兄长骨节分明的手,心头轻轻一动。他接过碗,屏息,仰头一饮而尽。
熟悉的极致苦涩席卷味蕾。他闷咳一声,迅速从碟子里拈了颗蜜渍金桔塞进嘴里,甜腻汁水化开,才压住那股作呕的苦。
顾珩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苍白的脸颊因呛咳泛起不正常的红,又很快褪去。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
“你呀,总是不懂爱惜自己。父亲远在边关,母亲去得又早,这府里上下,我若不多看顾你些,你怕是能把自己折腾没了。”
语气并不严厉,透着深藏的疲惫。
顾谷谷含着金桔,舌尖抵着那点甜,慢慢摇头:“让兄长操心了。”
“光说有什么用。”顾珩对砚青摆摆手,“再去沏壶热茶,用我上次带来的云雾。”
砚青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兄弟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天色愈发沉了,铅云堆积,像要落雪。
顾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今日朝会上,陛下提了句,说几位宗室子弟年岁渐长,该考虑婚配了。”
顾谷谷正用帕子擦嘴角药渍,手指几不可察一僵。他抬起眼。
顾珩没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火苗上:“陛下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指明是谁。但既在金銮殿上说了,想必是有这个意思。估摸着年后,宫里或许会有些动静。”
他顿了顿,指尖玉扣转得更慢。
“咱们侯府,如今看着安稳,实则如履薄冰。父亲手握兵权,远戍边关,是倚仗,也是忌讳。”他转过脸,看向顾谷谷,眼神复杂,“谷谷,你的亲事……伯父前几日也同我提过。他的意思,是寻一门家世清白、性子稳妥的闺秀。不求高攀,但求安稳,日后能与你相敬如宾,平安度日。”
相敬如宾,平安度日。
顾谷谷听着这八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前世,他和萧潇也曾有过短暂的“相敬如宾”,后来呢?后来是猜忌,是阴谋,是万劫不复。
这一世,若真按伯父兄长期望,娶个温顺女子,生儿育女,做个富贵闲散的病弱公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安全。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兄长和伯父考虑得周全。谷谷……但凭安排。”
顾珩仔细看着他低垂侧脸,想从那平静神情里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弟弟永远这样,乖巧,顺从,将真实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你也别多想。”顾珩语气缓和下来,“眼下只是风声。即便真有旨意,多半也先紧着郡王、国公家的子弟。咱们……且看着便是。总归,兄长会替你留意。”
“多谢兄长。”顾谷谷抬起头,露出个很淡的笑。
顾珩看着他的笑容,心头滞涩感更重了。他摆摆手站起身:“好了,你歇着吧。记得按时喝药。”
“是。”
送走顾珩,顾谷谷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茶已经凉了,他没心思喝。兄长的话像块石头,投进他纷乱心湖,激起更大涟漪。
议亲……
皇帝萧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绝不能再和萧潇扯上关系。任何一点可能,都必须扼杀。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细碎雪粒子开始敲打窗纸,沙沙作响。
砚青轻手轻脚进来,手里又端着碗药:“公子,晚间的药煎好了。”
顾谷谷从思绪中回神,看向那碗药。黑乎乎汤汁冒着微弱热气,和白天那碗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他疲惫地揉揉额角,伸手接过。熟悉药味冲入鼻腔,他习惯性蹙眉,屏息,将碗沿凑到嘴边。
药汁入口。
预想中那股霸道尖锐、几乎撕裂味蕾的极致苦涩,却没有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沉滞的苦,苦味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甘草特有的清润回甘。虽然依旧难喝,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折磨。
顾谷谷愣住了。
他慢慢咽下这口药,舌尖仔细分辨残留味道。
没错。
黄连的比例少了。至少少了两钱。多了甘草,或许还有一点点红枣。若非他久病成医,对每一味药的药性剂量都烂熟于心,几乎察觉不出这细微差别。
谁换了他的药?
府里的药一向是陆文谦按方子抓来,由小厨房统一煎制,流程固定,从无差错。这方子用了大半年,一直是那个能苦死人的剂量。
顾谷谷捏着空碗,指尖微微用力。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雪下得密了些,在昏暗天光里织成细白的网。网的那头,是洛京城巍峨宫墙,和宫墙东北方向那座沉默显赫的靖王府。
眉头,一点点蹙紧。
一个荒谬却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难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