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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阳 沈默随考 ...

  •   沈默随考上重点高中的那天,他妈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她专门为他做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学三年级?四年级?或者更久。

      弟弟沈灼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嘟囔了一句“哥哥你以后是不是要住校”,沈默随说是,一周回来一次。沈灼哦了一声,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妈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默默,妈妈以你为傲。”

      以我为傲。

      这四个字沈默随等了整整九年。

      他低头喝汤,热气熏着眼睛,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皖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校园很大,梧桐树从校门口一直种到教学楼,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整条路,踩上去沙沙响。

      开学第一天,沈默随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妈妈本来要送他的,但弟弟前一天晚上有点低烧,她走不开。他说没事,自己可以。她说那你自己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他没打。

      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反正她也不会一直盯着手机等。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沈默随到的时候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头都没抬。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吃苹果,看到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嘿,新同学。”

      沈默随点了下头,找到自己贴了名字的床位,开始铺床。

      “你哪个班的?”吃苹果的那位歪着头问。

      “十二班。”

      “巧了,我也是。”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林越。”

      “沈默随。”

      林越是个自来熟,五分钟之内就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干净:中考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蒙对了,比一中分数线险高两分,才进了一中,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沈默随笑了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戴眼镜的男生始终没抬头,像是在跟纸笔较劲。林越冲他努了努嘴:“那是周昀,也是我们班的,来了就在写,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沈默随看了一眼,没多问。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探究别人的人。

      开学第一周,沈默随认识了班上大部分人,但没跟谁特别熟。不是不想,是不会。小时候被磨平的不仅仅是脾气,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主动跟人说话的能力,比如自然融入一个群体的本能。他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植物,忽然搬到室外,阳光太刺眼,风太冷,他不知道该怎么舒展叶子。

      林越是唯一一个会主动找他说话的人。他上课坐沈默随旁边,吃饭拉他一起,晚自习结束叫他回宿舍。有时候沈默随觉得他像个大型犬,精力旺盛得过分,自己跑还不够,非得拽着别人一起跑。

      但沈默随没拒绝。

      因为被拽着的感觉,其实不坏。

      第一次见到林唯昭,是开学第二周的升旗仪式。

      九月的早晨,阳光还不太凉。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校长在主席台上念着千篇一律的稿子。沈默随站在班级队伍最前面,昏昏欲睡,脑子里想的是昨晚那道没解出来的物理题。

      然后校长说:“下面有请高二年级的学生会主席,林唯昭同学,为大家做新学期致辞。”

      一个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嗓子的故作深沉,是很干净的声音,清亮、从容,像是山涧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

      沈默随抬起头。

      主席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色校服,站得很直,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眼睛平视前方,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在跟自己认可的人分享一件有趣的事,而不是在两千人面前做一场正式发言。

      他说了什么沈默随没怎么听进去。只记得最后一句:“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掌声响起来,他走下主席台,消失在人群里。

      “那就是林唯昭。”林越凑过来,压低声音,“高二的,学生会主席,成绩年级前三,听说家里条件也好。咱们学校的天花板。”

      林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林唯昭很厉害,都是不需要论证的事情。

      “他是不是很帅?”林越又问了一句。

      沈默随没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帅不帅的问题,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太亮了。像一盏灯,照得周围所有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包括他。

      后来沈默随开始注意林唯昭。

      不是刻意的,是一旦注意到某个人,就会在校园里不断碰到他。食堂里,操场上,走廊尽头。皖城一中的校园不算小,但两个人如果同在一个频率上,总能撞见。

      林唯昭走路很快,步子大,但姿态很松弛,像是什么事都在掌控之中,不需要慌张。他吃饭的时候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会跟对面的同学说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会在课间去走廊接水,经过十二班门口的时候,有时候会往里看一眼。

      就是那一眼。

      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一眼,只是目光恰好扫过而已。但沈默随每次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书。

      心脏跳得很快。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默随开始模仿林唯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走路的样子在学他,也许是某次回答问题时发现自己说话的语调在学他。他学林唯昭走路,学他笑的方式,学他跟人打招呼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调整嘴角的弧度,调整眼神的角度,调整说话时停顿的位置。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像一个蹩脚的演员,试图复刻一场自己永远够不到的表演。

      林越有一次说:“你最近是不是变开朗了?”

      沈默随说是吗,可能是吧。

      其实不是变开朗了。是他正在假装另一个人。

      他甚至开始模仿林唯昭的穿着。林唯昭喜欢穿白色的鞋子,沈默随就也买白色的鞋子。有一次他在走廊上遇到林唯昭,发现他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是学生会的标志。第二天沈默随就去报名了学生会的竞选。

      面试的时候,负责的学姐问他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

      他说想为同学服务。

      她笑了笑,说挺好,回去等通知。

      最后沈默随没选上。

      那枚徽章,终究是别不到他胸口上的。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学就能学会的。

      比如林唯昭笑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舒展,沈默随学不来。他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弯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林越说他笑起来很好看,可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只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表情。

      比如林唯昭跟人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松弛,他也学不来。他跟人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永远在计算:这句话该不该说,这个玩笑会不会冷场,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让人尴尬的话。

      他像一幅临摹的画,远看像模像样,近看全是破绽。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沈默随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看到林唯昭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月光底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像是谁用铅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远处的山,也许是天上寥寥几颗星星。

      沈默随站在操场边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了他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意。林唯昭忽然偏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他甚至不一定看到了沈默随。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记得他是谁。十二班的高一新生,名字都叫不出的那种。全校两千多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沈默随站在原地,风吹得他有点冷。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唯昭在月光底下侧过脸的那个画面。

      他在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活成那个样子。

      自信的,从容的,被所有人看见的。

      沈默随也想被看见。

      想被一个人看见,不是作为沈默随,不是作为沈灼的哥哥,不是作为那个“懂事的”“不用操心的”“考第一名的”。而是作为他自己。

      可是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因为很久以前,那个真正的沈默随就已经不见了。被“默默乖”一点一点磨没了,被“你是哥哥”一点一点压碎了,被那九十分的爱一点一点淹没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拼命模仿别人、连自己都没有的空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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