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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猎日 十月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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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周末,学校放了两天假。沈默随回了趟家。
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
弟弟沈灼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眼睛一亮:“哥哥!”
他在沙发上扑腾了两下,想要跳下来接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小灼你别动,让哥哥过去。”
沈默随走过去,沈灼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肚子上,闷闷地说:“哥哥我好想你。”
沈默随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沈默随一眼:“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还好。”
“你爸今晚加班,就我们三个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多喝点。”
她转身回了厨房。沈灼拉着沈默随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不在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他的乌龟死了,他跟同桌吵架了,他新学会了一首歌要唱给哥哥听。
沈默随听着,嗯嗯地应着。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他是哥哥,他是弟弟。他生病,他健康。他被宠着,他懂事。
可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沈默随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那盆君子兰了。
它还在阳台上,叶子全黄了,泥土干裂,花盆边缘积了一层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彻底被忘记了。就像这间房子里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饭桌上,妈妈给沈默随盛了满满一碗汤,又给沈灼盛了一碗。沈灼不爱喝汤,皱着眉头推来推去,妈妈哄了半天才让他喝下去。
“小灼最近身体怎么样?”沈默随问。
“还不错,”妈妈说,“上次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明年再看看要不要做第二次手术。”
第二次手术。
沈默随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视线。
“默默,”妈妈忽然说,“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
“什么样的朋友?”
“同桌,叫林越。”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沈默随不知道她是不感兴趣,还是觉得已经问够了。
吃完饭他去厨房洗碗。沈灼跑过来,趴在门框上看他。
“哥哥。”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沈默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沈灼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厨房昏黄的灯光。
“没有啊,”沈默随说,“我挺开心的。”
“哦。”沈灼好像不太信,但也没再问。
他转身跑回客厅,又窝进沙发里看动画片了。
沈默随站在水池前,手浸在热水里,泡沫浮在水面上,慢慢地破掉。
弟弟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他是对的。
但沈默随不开心这件事,跟这个家没有关系。或者说,有关系,但已经不是他们的责任了。
是他自己的问题。
是他太贪心了。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还是觉得不够。明明知道不该嫉妒,还是忍不住。明明清楚模仿别人不会有结果,还是一遍一遍地学。
他不开心的原因,说出来很可笑——
因为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喜欢上一个跟他完全不同的人。一个站在太阳里的人。一个他连头发丝都比不上的人。
而最可笑的是,他甚至不确定那种感觉叫什么。
是羡慕?
是嫉妒?
还是别的什么。
返校后的第一个周三,体育课。
三班和高二某个班同时占了操场,男生在踢球,女生在跑道边聊天。沈默随不喜欢踢球,就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假装看书。
然后林唯昭走过来了。
他不是来找沈默随的。他应该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抄近路穿过操场回教学楼。他经过沈默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高一的?”他问。
沈默随愣住了。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他怀疑林唯昭是不是也能听见。
“嗯。”他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嗓子里挤出来的。
林唯昭笑了笑,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上次升旗仪式,你站在十二班队伍最前面,对吧?”
他记得沈默随。
不对,不是记得他。是记得那个位置。十二班队伍最前面。谁站在那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位置。沈默随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沈默随。”他说。
“林唯昭。”
“我知道。”
林唯昭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然后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那天在主席台上一样,像那天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一样。
“那以后见了面可以打招呼了,沈默随。”他说。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白色校服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沈默随坐在原地,心脏还在跳。
快得有点疼。
从那天开始,沈默随跟林唯昭之间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见面会点头,偶尔会说一两句话。在食堂遇到他,林唯昭会问“这个窗口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吃过吗”;在走廊上碰到他,会说“今天作业多不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但沈默随每一句都记得。
他把这些对话记在一个本子上,晚上熄灯以后翻出来看。
他知道这很蠢。
但他控制不住。
林越有一次瞄到他在写东西,凑过来想看,沈默随啪地合上本子。林越撇撇嘴:“神神秘秘的。”
沈默随没解释。
有些事情没法解释。比如为什么他会特意在课间绕路经过高二的楼层,比如为什么他会记住林唯昭每天的作息时间,比如为什么他买了一瓶林唯昭常喝的奶茶店出的新品,喝了一口觉得难喝得要命,还是坚持喝了三天。
这些事情没法跟任何人说。
因为说出来,就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沈默随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林唯昭的一切。
学校的贴吧、微博、朋友圈,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林唯昭拿过数学竞赛的省一等奖,主持过市里的文艺汇演,初中的时候是班长,高中的时候是学生会主席。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拼图,拼出一个越来越完整的、越来越耀眼的形象。
也拼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一个匿名论坛上,有人最近发了一个帖子:“你们有没有觉得林唯昭对男生比对女生亲近?”
底下有人跟帖:“他不是有女朋友吗?”“没有吧,从来没听说过。”“反正我觉得他看男生的眼神不太一样。”
沈默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那个帖子很快就被删了。但截图在几个群里传了一圈,他看到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把那些截图存了下来,存在手机最深处的文件夹里,加了密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
也许是因为他太需要一个理由了。一个解释他为什么如此关注林唯昭的理由。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仰望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的借口。
如果林唯昭跟他不一样。
如果他也……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开始观察得更仔细了。
林唯昭跟男生说话的时候,距离确实比跟女生说话的时候近。他跟班上一个叫陈舟煜的男生关系特别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图书馆。有一次沈默随看到陈舟煜从背后拍了一下林唯昭的肩膀,林唯昭回过头,笑了很久。
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笑是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但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里有温度,有柔软,有某种沈默随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笑容,胃里泛起一阵酸涩。
不是嫉妒陈舟煜。
是嫉妒那种温度。
沈默随也想被那样看一眼。
不是作为三班的高一新生,不是作为那个在升旗仪式上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人。而是作为沈默随。作为一个被看见的、被记住的、被放在心里的人。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沈默随在图书馆遇到了林唯昭。
图书馆人很少,林唯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书,但没在看。他在发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沈默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他问,指了指林唯昭对面的座位。
林唯昭抬起头,眼神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然后他笑了。
“坐吧。”
沈默随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薄薄的雾,把他们两个人罩在里面。
“沈默随。”林唯昭忽然叫他。
沈默随抬头。
“你有没有觉得,”林唯昭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被分到了不同的人生剧本?”
沈默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有时候会想,”林唯昭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会怎么样。”
沈默随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林唯昭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从容,甚至有一点点脆弱。只是一点点,像瓷器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但那一点点,让沈默随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林唯昭在他眼里一直是完美的。自信的,从容的,被所有人喜欢的。他不需要羡慕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在羡慕他。
可他也会想“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
他在想什么?
他在羡慕谁?
那天晚上沈默随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林唯昭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被分到了不同的人生剧本。”
他不知道林唯昭指的是什么。但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不是因为他靠近了林唯昭。而是因为林唯昭好像也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跟他一样,站在某个人的影子里。
第二天的体育课,十二班和林唯昭的班级又撞上了。
沈默随坐在篮球架下面,假装在看书。林唯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总是不运动?”林唯昭问。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沈默随想了想:“学习。”
林唯昭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挺有意思的,沈默随。”
“哪里有意思?”
“就是,”林唯昭偏头看他,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跟我见过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沈默随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他问。
林唯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沈默随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随意的一瞥,不是礼貌的注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默随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后面藏着什么。
“改天一起吃饭。”林唯昭说。
然后他走了。
沈默随坐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林唯昭了。
他要靠近他。靠近到足以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靠近到足以证明——林唯昭跟他一样,没有那么完美。
如果林唯昭真的喜欢男生,那他就要找到证据。
然后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太阳也会有阴影。太阳也会坠落。
沈默随把这个念头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嚼到它不再让他觉得害怕,嚼到它变得理所当然。
林唯昭是他的目标。
不是仰望的目标。
是摧毁的目标。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默随的观察从未停止。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林唯昭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食堂里,他选离林唯昭常坐位置不远不近的桌子。操场上,他绕着林唯昭跑步的路线散步。图书馆里,他挑林唯昭附近的座位坐下来。
林唯昭偶尔会跟他打招呼,偶尔会多说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继续自己的事情。
沈默随觉得进展太慢了。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那种拿出去就无可辩驳的证据。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沈默随在食堂吃饭,林越坐在对面埋头扒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沈默随没在听,他的目光越过林越的肩膀,落在斜对面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林唯昭坐在那里,对面是一个男生,背对着沈默随,看不清脸。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偶尔会笑。沈默随注意到林唯昭笑的时候眼睛会看向对方,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那个男生站起来去加饭的时候,沈默随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陈舟煜。是一个没见过的面孔,皮肤偏白,五官清秀,笑起来有酒窝。
林唯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
沈默随攥紧了筷子。
林越这时候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他的表情,皱了皱眉。
“你老看林唯昭干嘛?”
沈默随收回目光:“没看。”
“你当我是瞎子啊,”林越用筷子敲了敲餐盘,“你最近很奇怪你知道吗。”
沈默随低头吃饭,没接话。
林越也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一点探究。
十二月初,沈默随发现了一件事。
林唯昭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他会提前十分钟离开教室,去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很偏僻,在二楼最里面,书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很少有人经过。
沈默随观察了两周,确认了林唯昭每周三都会去那个位置。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陈屿舟一起。
第三周的周三,沈默随翘了自习课,提前去了图书馆二楼。
他躲在书架后面,透过书脊之间的缝隙,看到林唯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在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笑。
沈默随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很快。
他想走近一点,想看清林唯昭的手机屏幕。但他不敢动。脚像钉在了地上,只有心跳声在耳边轰轰地响。
林唯昭忽然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沈默随猛地缩回去,后背撞在书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心全是汗。
过了几秒钟,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默随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林唯昭从书架后面绕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沈默随?”林唯昭的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我……来还书。”沈默随说。
林唯昭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没有拆穿。
“哦。”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从沈默随身边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默随靠在书架上,浑身都是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也许没有。也许有。也许林唯昭只是恰好路过。
但他不敢再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沈默随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林越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自习课没见你。”
“图书馆。”
“又去图书馆?”林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沈默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林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是——”林越顿了一下,“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累。”
沈默随没有说话。
林越关了灯,爬上上铺。黑暗中,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不管你在想什么,记得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沈默随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十二月中的一天,下了很大的雨。
沈默随没带伞,放学后被堵在教学楼门口。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帘发呆,想着要不要冲回去。
林唯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一起走?”他说。
沈默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唯昭撑开伞,他们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林唯昭的肩膀贴着沈默随的肩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还有林唯昭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草本植物。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唯昭忽然停下来。
“沈默随。”
“嗯?”
林唯昭把伞递给他:“你拿回去吧,我就住旁边那栋。”
“不用了,我跑两步就到了。”
“拿着。”他的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
沈默随接过伞,手指碰到林唯昭的手指。林唯昭的手指是凉的,可能是因为一直在撑伞。
“谢谢。”沈默随说。
林唯昭笑了笑,转身跑进了雨里。他的校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拐角处。
沈默随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握着那把伞,伞骨上还在滴水。
他看着林唯昭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把伞挂在床头。
林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默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那把伞放在那里,整个宿舍都好像亮了一点。
他想,也许他的计划可以慢一点。
不急的。
反正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