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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岔 弟弟三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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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三岁的时候,我六岁,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妈妈破天荒地送了我一次。她牵着我的手走进校门,帮我把书包背好,蹲下来整了整我的衣领。阳光打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一切也许还没变。
她说,默默,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
我用力点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爸爸的声音,说弟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再观察。妈妈的脸色立刻变了,匆匆说了句“妈妈先回去了”,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快得我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那天放学,所有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保安大爷看了我好几眼,问我你爸妈呢。我说他们马上来。我又等了半个小时,最后是奶奶来接我的。
奶奶说,你妈带弟弟去医院了,走不开。
我说,哦。
我没有说其实我有点害怕。新学校,新同学,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敢跟别人说话。
那个曾经在商场躺在地上打滚的我,已经不见了。
我变成了一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孩子。
那几年我学会了很多事情。
学会了自己热牛奶,学会了系鞋带,学会了在弟弟不舒服的时候主动把电视关掉,学会了在爸妈带弟弟去医院的时候一个人在家过夜。
也学会了考第一名。
第一次考第一名是小学一年级的期末考试。
我捧着满分试卷跑回家,妈妈正在给弟弟喂药。弟弟坐在沙发上,嘴巴闭得紧紧的,妈妈哄了半天才喂进去一勺。药是苦的,弟弟哇哇大哭,妈妈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妈妈,我考了第一名。”我把试卷递过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勉强笑了笑:“默默真棒。”
就四个字。
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哄弟弟:“小灼乖,再吃一口,就一口,吃完妈妈给你拿糖。”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的试卷慢慢地垂下来。
以前那个会为了一个玩具打滚半小时的我,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把试卷撕了扔在地上吧。
可是我没有。
我把它折好,放进书包里,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考第一名的是弟弟,妈妈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弟弟不能太累。医生说弟弟不能有太多学业压力,不能太辛苦,要保证充足的休息。所以家里从来没有人催弟弟学习,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就是所有人最大的心愿。
我没有任何理由嫉妒他。
他有心脏病。他不能跑不能跳。他随时可能发病。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划定了界限。
我有什么资格嫉妒他?
可我还是嫉妒。
不是嫉妒他被偏爱,而是嫉妒他被看见。
妈妈记得他每一次复查的日子,记得他每一种药的用量,记得他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少吃。妈妈记得他所有的事情,因为他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而我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大事。
后来的每一次考试,我都考第一名。期中考、期末考、单元测、模拟考,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拿第一。奖状贴满了房间的一面墙,金灿灿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可是没有人在意那些旗帜。
有一次家长会,老师当着我妈的面夸我:“沈默随同学成绩非常优秀,是我们班的第一名,也是年级第一名。”
妈妈笑着说谢谢老师。
出了校门,她的电话响了。是奶奶打来的,说弟弟好像有点发烧。妈妈挂了电话,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妈,老师刚才夸我了。”我说。
“嗯,妈妈听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走吧,赶紧回家,弟弟发烧了。”
“他每次发烧你都很紧张。”我说,声音不大。
“他有心脏病,发烧容易引发感染,会出大事的。”妈妈的语气急促起来,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弟弟的病意味着什么。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次“弟弟不能……”“弟弟需要……”“弟弟的身体不允许……”。我比谁都清楚。
可是清楚不代表不痛。
那天晚上,弟弟烧到三十九度,爸妈连夜把他送到了医院。我一个人在家里,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救护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在想,如果生病的是我,他们会这么紧张吗?
应该不会吧。
因为我从来不是需要被紧张的那一个。我是健康的,我是懂事的,我是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我是那个应该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占用他们精力的孩子。
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
弟弟上小学之后,情况变得更微妙了。
他的成绩不好,或者说很不好。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像正常孩子一样学习。他经常请假去医院复查,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功课落下一大堆。妈妈从来不催他写作业,爸爸也总是说“身体最重要”。
有一次弟弟考了倒数第三,妈妈笑着说:“没关系,小灼身体好就行了。”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我第一名的成绩单,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如果考倒数第三的是我,妈妈会怎么说?
“默默,你是哥哥,你应该给弟弟做榜样。”
大概是这个吧。
我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那我是谁呢?
我不是弟弟。我没有心脏病。我不需要被保护。我能考第一名。我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那我算什么呢?
一个不用操心的孩子?
一个放在那里就会自己长大的孩子?
一个省心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孩子?
我找不到答案。
那个冬天,弟弟又住了一次院。
不是什么大问题,常规检查加一个小手术,但妈妈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爸爸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夜。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已经习惯了。
十三岁,初三,一个人在家做饭、写作业、睡觉。冰箱里妈妈走之前给我留了菜,够吃三天。三天之后我学会了自己炒鸡蛋。
那次住院,弟弟住了七天。
第七天我去医院看弟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到妈妈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弟弟靠在床头,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不错。
“哥!”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带来的漫画书放在床头柜上。妈妈说,小灼一直念叨你呢,说想哥哥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弟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忽然说:“哥哥,你吃不吃?”他把苹果递过来,上面还有一个牙印。
我说不用了,你吃吧。
妈妈在旁边看着我们,笑着说:“你看你们兄弟俩,多好。”
多好。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有点苦涩,又有点温暖。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冬天的风里,裹紧了校服外套。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想着刚才弟弟递苹果的样子。
他其实什么错都没有。
他只是生了一场病。他只是刚好比我晚出生三年。他只是刚好分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关注。
他甚至不知道我嫉妒他。
他每次看到我都会笑,会喊哥哥,会把好吃的分给我一半。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依赖我。
我有什么资格恨他?
可我还是觉得空。
那种空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个洞在心里,怎么也填不满。我拼命学习,拼命考第一,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优秀到不能再优秀,可那个洞还是在。
它不会因为一张奖状就变小,也不会因为一句“默默真棒”就消失。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初三那年,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有时候在想明天的考试,有时候在想妈妈今天有没有多看我一眼,有时候在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想起三岁那年,弟弟刚出生的时候,所有人围着他转的样子。
我想起妈妈抱着弟弟哭的样子。
我想起爸爸把弟弟举过头顶的样子。
我想起很多很多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弟弟,都有妈妈和爸爸,而我站在画面的边缘,像一个不小心入镜的路人。
我也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情。
想起我在商场打滚的时候,妈妈虽然丢脸,但还是蹲下来哄我。
想起我闹脾气不肯吃饭的时候,爸爸端着碗追着我满屋子跑。
想起那些被捧在手心的日子,鲜亮得像夏天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那些日子,是真的吗?
还是我编出来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感觉那么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中考前一个月,妈妈破天荒地找我谈了一次话。
她说,默默,妈妈知道你压力大,你别太拼了,考不上重点高中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考不上重点高中也没关系。这句话她是说给我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会考上重点高中的。”我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妈妈知道你会的。你从小就很棒。”
从小就很棒。
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沉到了最深处,变成一个微小的、温暖的亮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也许妈妈不是不爱我。她只是太忙了,太累了,太担心弟弟了。她的精力是有限的,她的爱也是有限的。她给了弟弟九十分,留给我十分。
十分也是爱。
只是不够。
永远都不够。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想:等我考上重点高中,等我去一个新的地方,遇到新的人,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的。
也许不会。
但至少,我可以试一试。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白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模拟考。
我还要考第一名。
我一直都是第一名。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些第一名背后的夜晚,我都是这样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