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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旧照片 林澈的公寓 ...

  •   林澈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兼作书房,四面墙上钉满了搁板,上面塞满了卷宗和笔记本。茶几上摊着几个案件的资料,最上面一份是她上周处理的一起婚外情调查,委托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付了双倍的加急费,最后拿到照片的时候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林澈把那些资料推到茶几一角,腾出两个位置,示意单予坐下。她去厨房烧水,发现热水壶里一滴水都没有。她拧开水龙头接水,水流冲击不锈钢壶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

      “你一个人住?”单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白茨以前经常来你这儿。”

      林澈的手顿了一下。水满了,溢出来,漫过她的手背,冰凉的。

      “她说你这儿虽然乱,但待着舒服。”单予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每次来都会帮你收拾,把茶几上的资料分门别类摆好,给你冰箱里塞满吃的。你嫌她烦,但从来没有真的赶她走。”

      林澈关掉水龙头,把水壶放到底座上按下开关。加热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在昏暗的厨房里像一只眼睛。

      她不记得这些。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冰箱——空的,只有两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发了芽的土豆。她的茶几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张,灰尘在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如果白茨来过,如果白茨真的会帮她收拾,那白茨不在了之后,这一切就都停摆了。

      她端着两杯白开水走出去,递给单予一杯。单予接过来,没有喝,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

      “你还在接案子?”

      “嗯。”

      “白茨的事之后?”

      林澈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并拢,脊背挺直。这是她的职业姿态——冷静,克制,随时准备捕捉信息。

      “我不记得白茨的事,”她说,“我只记得我需要工作。”

      单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整齐,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信息。

      “这是什么?”

      “匿名寄来的,”单予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澈面前,“三天前,塞在我家门缝里。”

      林澈没有立刻打开。她先观察了信封的材质——常见的牛皮纸,文具店就能买到。没有邮戳意味着不是通过邮政系统寄送,是有人亲手投放的。门缝,说明投放者知道单予的住址,而且不介意暴露自己曾经到过那里。

      她戴上手套——这是习惯,即使在自己的公寓里——然后小心地打开信封。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张纸条,一小片布料。

      照片是一处室内的场景,光线昏暗,像是晚上拍的。画面中央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林澈认出来了,就是单予刚才给她的那张三人合影。相框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液体,杯壁上印着一行字:“World‘s Best Detective.”

      林澈的手指僵住了。

      那只杯子她认识。

      不是“认识”,是“认得”。她的潜意识里有一个画面——白茨把这只杯子递给她,笑着说:“给你买的,虽然你不是世界最好的侦探,但在我心里是。”她不记得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认可的感觉。

      这只杯子应该在——在哪里?林澈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最上层,角落里,一只白色的马克杯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壁上印着同样的字。

      她伸手取下来,和照片上的那只对比。一模一样。连杯沿上一个小小的缺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是你的杯子?”单予跟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是。”

      “白茨送给你的?”

      “应该是。”林澈把杯子放回橱柜,回到客厅重新坐下。她的心跳加快了,但表情没有变化。“照片是在我家拍的?”

      “看起来是。”

      林澈重新审视那张照片。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桌面高度拍的,可能是在偷拍者坐下的时候按下的快门。光线来自右侧,可能是窗外的月光或者路灯。相框和杯子的位置和她记忆中(或者说,她推测中)的摆放位置一致。

      有人进过她的家。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拍下了这张照片。

      她检查了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窗户也完好。要么对方有钥匙,要么对方是个开锁高手。

      她拿起第二样东西——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手写痕迹:

      “白茨不是意外死的。”

      林澈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把纸条放下,拿起第三样东西——那片布料。很小,大概两厘米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下来的。布料是深蓝色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棉或者涤纶,而是——

      “这是西装面料,”林澈用手指捻了捻,“高支羊毛混纺,定制级别的。”

      她凑近闻了闻。布料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

      “干洗店的味道,”她说,“这块布料刚从干洗店拿回来不久。”

      单予一直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你怎么看?”他终于开口。

      林澈把三样东西重新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她靠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有人想让我调查白茨的死因,”她说,“而且这个人知道我和白茨的关系,知道你有这张三人合影,甚至进过我家。”

      “会是凶手吗?”

      “不一定。”林澈摇头,“凶手不会主动留下线索,除非有别的目的。更可能是知情人,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想借我的手找出凶手。”

      单予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可信吗?这些东西。”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打开信封,把照片举到灯光下仔细看。她的目光落在画面边缘的一个细节上——相框旁边,白色马克杯的后面,隐约露出一个深色的东西,像是某个物体的边缘。

      她放大来看。不是真正的放大,是她的思维在做——她的视觉记忆系统会自动记录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调出来分析。这是她“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工作,即使她记不住自己的人生,却能记住案件中的每一个像素。

      那是一只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只能看到一个边缘。但那个边缘上有一个很小的标志——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iPhone。而且是最近两年的型号,因为那个标志的位置和大小符合新款的设计。

      “有人用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林澈说,“而且拍照的时候,手机就放在桌上。”

      “所以?”

      “所以拍照的人不是入侵者,至少在当时不是。”林澈放下照片,“他是被邀请进来的。或者,他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她和单予对视。

      “你是说,你自己拍的?”单予皱起眉头。

      “不是我。”林澈很确定,“我没有这台手机。我用的是华为。”

      她确实用的是华为,屏幕边缘没有苹果的标志。

      “那会是谁?”

      林澈没有回答。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在成形,但还太模糊,抓不住。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白茨是怎么死的?”她问。

      单予的表情变了。那种被压制的情绪再次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暗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坠楼,”他说,声音很低,“从她自己家的阳台。”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七月十九号。”

      七月十九号。林澈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三个月前。她的笔记本上“白茨死了”那行字的日期,也是七月十九号。

      她记得那个日期。不是因为她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那天之后,她的病历上多了一个新的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

      “警方怎么说?”

      “意外。”单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阳台栏杆老旧,她靠在上面的时候断裂了。现场没有发现他杀的证据,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结案了。”

      “你不信。”

      “你也不信。”单予看着她,“如果你信了,你就不会在笔记本上写那行字。”

      林澈沉默。

      “林澈,”单予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诚恳,眼神真挚,“我知道你不记得很多事。但你一定感觉到了——白茨的死不是意外。你是唯一能查出真相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她。”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什么。林澈的胸腔里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来不及伪装。

      “什么?!”

      “你是她,20多年,你们早就像是一个人了。”

      “你不记得,但你的身体记得。”单予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却像在刺激一个受伤的孩子,“你会在阴天说‘天气真好’,你会点她喜欢的咖啡,你会——”

      “够了。”林澈打断了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疼痛还在,但她把它压下去了,压到意识的最底层,和那些碎掉的记忆埋在一起。

      “我会调查,”她睁开眼睛,“但不是因为爱或者不爱。是因为如果有人杀了白茨,那个人就应该付出代价。”

      单予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林澈没有捕捉到。

      “谢谢你。”他说。

      林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写下:

      “案件:白茨之死。委托人:单予。”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单予。

      “我需要你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事情。所有。不要隐瞒,不要美化,不要猜测。只要事实。”

      单予点头。“从哪里开始?”

      “从最开始。你怎么认识白茨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最近有没有异常,她和谁有矛盾——所有。”

      单予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他开始说话,声音平稳,语调温和,像一个耐心的讲述者。

      “我和白茨是大一认识的,同一间宿舍。她睡上铺,我睡下铺。她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就带了一大箱书,太重了搬不上楼,是我帮她搬的。她为了感谢我,请我吃了食堂的糖醋排骨。”

      林澈在笔记本上纪录。她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和那行“白茨死了”的潦草截然不同。

      “白茨是那种——”单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她是那种会让你相信世界很美好的人。不是因为她天真,而是因为她经历了不好的事情之后,还是选择相信。她的父母在她高中的时候离婚了,闹得很难看,她跟着妈妈生活,妈妈身体不好,她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从来没有抱怨过。”

      林澈的笔尖停在纸上。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音节。

      “她大学读的是心理学,毕业之后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她很喜欢那份工作,觉得能帮到别人是很有意义的事。她的咨询者都喜欢她,说跟她说话很舒服,像——”

      “像晒太阳。”林澈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单予也愣住了。

      “对,”单予说,声音有些哑,“像晒太阳。你怎么知道的?”

      林澈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之前那句“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回忆,替她记住那些她的意识已经丢失的东西。

      “继续说。”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在发抖。

      单予继续说。他讲了白茨的喜好——喜欢喝热可可,喜欢在雨天看书,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杯子,喜欢在周末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然后花一整个下午做饭。他讲了她的小习惯——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开心的时候会哼一首她记不住名字的老歌。

      他讲了很多。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林澈记忆的木板里。有些钉子钉空了,什么都没有碰到。有些钉子却精准地钉进了某个缝隙,撬开一小片碎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听不清的声音,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林澈记了整整五页。

      “她最近有没有异常?”她问。

      单予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开始,她变得有些焦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工作上遇到了一些烦心事,没细说。”

      “什么样的烦心事?”

      “她不肯讲。只说有一个来访者让她很困扰,但她又觉得那个人需要帮助,不能不管。”

      “来访者?她咨询机构的客户?”

      “应该是。”单予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怀疑那个人跟你有关。”

      林澈抬起头。

      “白茨有一次跟我提过,”单予说,“她说那个来访者认识你。那个人好像对你很感兴趣,问了很多关于你的问题。白茨觉得不对劲,但她又不能透露来访者的信息,所以很矛盾。”

      认识我。对我很感兴趣。

      林澈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职业杀手,被她追查过的罪犯,某个怀恨在心的人。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没有任何证据。

      “还有别的吗?”

      单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她。“这是白茨出事前一周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林澈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是“白白”,头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橘猫。

      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林澈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白茨的声音传出来——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笑意,但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单予,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你说,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很坏的事情,但是她自己完全不记得了,那她还应该为此负责吗?”

      语音结束了。

      林澈把手机还给单予。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单予摇头,“我问她了,她没回。过了三天,她就出事了。”

      林澈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模糊了街道的轮廓。

      风还在吹。法桐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会调查的。”她说。

      “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白茨的信息整理给我,包括她的住址、工作单位、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所有你能弄到的。”

      “好。”

      “还有,”林澈转过身,“你最近注意安全。如果有人把那些东西塞进你家门缝,说明有人在盯着这件事。在真相出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单予站起来,点了点头。“你也是。”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澈。”

      “嗯?”

      “白茨真的很在乎你。”他的声音很低,“她跟我说过很多次。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孤独的人。她说她想让你知道,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记得你。”

      门关上了。

      林澈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拿出那只白色的马克杯。她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沿的缺口抵着她的下唇,刺痛她的神经。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拿出那张三人合影,看了很久。

      白茨的笑容很明亮。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种明亮也没有褪色。

      “要永远记得这一天哦。”

      林澈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声呼啸。

      她不知道白茨说的那件“很坏的事情”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个来访者是谁。她不知道是谁把那些东西塞进单予的门缝。她不知道白茨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记忆在撒谎。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记忆在隐瞒。

      那些碎片在暗处潜伏着,在等她去找。而她有一种感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当她终于拼出完整的真相时,她可能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想起过。

      凌晨三点,林澈又从梦中惊醒。

      这一次,她记得梦的内容。或者说,她记得梦里的感觉。

      她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脚下是空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林澈——林澈——”

      她想回答,但张嘴的瞬间,又像风灌进喉咙,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坠落。

      不是往下坠,是往深处坠——往记忆的深处,往黑暗的深处,往一个她不敢去的地方。

      她在坠落的过程中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白茨在说话:

      “没关系的,林澈。没关系的。”

      林澈坐起来,浑身冷汗。

      她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照片,指尖触到相纸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单予看她的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而像是——

      是恨。

      冰冷的、耐心的、精心伪装的恨。

      林澈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但她的思维在快速运转。

      如果单予恨她——

      那他来找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碎片,更多的裂痕,和一个正在成形的、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

      窗外,风停了。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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