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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碎片   林澈醒 ...

  •   林澈醒来的时候,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新鲜的血液,而是牙龈深处渗出的陈旧铁锈味——她咬得太紧了。整夜都在咬牙,下颌关节酸胀发疼,像是有人用钝器从内侧反复敲打她的颞下颌。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切割在天花板上,把房间劈成两半。

      她躺了很久。

      闹钟没有响。不是没响,是她忘了设。床头柜上的药瓶保持着昨天的姿势,瓶盖拧得死死的,一粒都没有少。药是三个月前开的,盐酸舍曲林,辅助改善记忆障碍与焦虑症状。她数过,一共二十八粒,现在还剩下二十八粒。

      林澈从不吃药。

      不是讳疾忌医,是恐惧。她害怕那些化学分子会彻底抹掉什么——抹掉那些她本就抓不住的碎片。她宁愿疼着,宁愿在凌晨三点被某种说不清的空洞感惊醒,也不要让药物把她变成一张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白纸。

      她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很凉,十月的北京已经开始转冷,暖气还没来。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最新一页的日期停留在三天前,只写了一行字:

      “白茨死了。”

      笔迹很用力,有些笔画戳破了纸面,墨迹在背面晕开,像黑色的血痂。

      这行字是她写的。她知道,因为她的手腕到现在还有写字留下的酸胀感。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也不记得写下这几个字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只记得一件事:白茨死了。

      至于白茨是谁,为什么死,怎么死的,死在哪里——所有这些信息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遥远,无法聚焦。她知道自己应该记得,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动时,带着某种熟悉的、近乎本能的温度,可当她试图抓住更多细节,记忆就像碎玻璃一样四散,割得她满手是血。

      林澈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名私家侦探,在业内有个不太好听的绰号——“记忆神殿中的囚徒”。

      她拥有近乎过目不忘的逻辑分析能力,能在混乱的证据链中抽丝剥茧,找到唯一的真相。这是天赋,也是诅咒。她的长期记忆系统存在器质性病变,海马体的某些功能区间歇性失灵,导致她对个人经历的记忆支离破碎,尤其是那些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片段。

      她记得案件,不记得自己。记得逻辑,不记得温度。记得凶手的面孔,不记得朋友的笑容。

      这种病在医学上没有确切的名字,她把它叫做“选择性遗忘症”。

      林澈合上笔记本,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色的淤痕,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天气真好。”

      声音沙哑,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柔软的欢快。

      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说的话。那句话是从喉咙深处自己跑出来的,像某种被触发的自动程序。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分明是个要下雨的坏天气。

      那她为什么要说“今天天气真好”?

      林澈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指节发白。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极快的,像老式胶片电影里的一帧——一个女孩侧过头来,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眯着眼睛笑,说:“今天天气真好。”

      画面消失了。她甚至没看清那个女孩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白茨。

      因为只有白茨会在阴天说“天气真好”。白茨是那种人——能在最糟糕的日子里找到光亮的缝隙,然后用那种温暖得近乎固执的方式,把它指给你看。

      林澈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浴室的瓷砖墙,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渗进皮肤。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在拧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林澈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走出去接起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两秒,按下接听键。

      “林澈?”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她没听过这个声音,或者说,她不记得听过。

      “我是。”

      “我叫单予。”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是白茨的朋友。我们需要见一面。”

      白茨。

      这两个字像一枚滚烫的钉子,精准地钉进她记忆的裂缝里。林澈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出奇:

      “你在哪里?”

      “在你楼下。”

      林澈走到窗边,拨开窗帘。楼下街对面的法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他仰着头,正看向她的窗户。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天还没下雨。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白茨告诉我的。”单予的声音很平稳,“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来找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林澈的胸口。她呼吸一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布。

      “等我十分钟。”

      她挂断电话,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情绪。她扣错了一颗衬衫扣子,又解开重新扣。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想塞进包里,翻到那行字的时候又停下了。

      白茨死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这栋老居民楼的楼道灯坏了三层,拐角处很暗,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修”字,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天也没人来修。她以前每次走到这里都会放慢脚步,因为——

      因为她怕黑?

      不对。不是她怕。

      是白茨怕。

      林澈闭上眼睛,一个画面从黑暗里浮上来:同样的楼道,同样的拐角,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一个女孩走在她前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她,笑着说:“林澈,你走前面好不好?我怕黑。”

      画面碎掉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拐角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寒意。单予还站在那棵法桐下面,看见她出来,朝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们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对视。

      单予比她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六七岁,五官端正,气质温和,看起来像那种在大学里教书的年轻讲师。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温和底下藏着什么,像结了薄冰的河面,冰层下面是暗流,是漩涡。

      “林澈。”他点了点头,没有伸手。

      “单予。”她也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沉默了几秒。林澈注意到他手里那把伞一直没有打开,而天色比刚才更暗了,风也大了些。她的目光落在伞上,又移开。

      “你说白茨告诉你的,”林澈先开口,“你们认识多久了?”

      “七年。”单予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大学同学,室友,最好的朋友。”

      七年。这个数字让林澈的心脏又拧了一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认识白茨多久了。那些记忆像被虫蛀过的旧书页,到处都是空洞。

      “我不记得你。”林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单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林澈的职业习惯,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知道。”他说,“白茨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不记得很多人,很多事。”

      这句话让林澈感到一种隐秘的不适。不是因为被指出了缺陷,而是因为——白茨跟他说过自己。白茨在另一个人的面前谈论过她,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你说需要见面,什么事?”

      单予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林澈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上有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孩,穿着白色的T恤,对着镜头笑得开心——林澈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知道这就是白茨,因为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即使隔着照片,即使隔着遗忘。

      右边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表情有些拘谨,嘴角微微上翘。是单予。

      中间的那个人——

      林澈的手指微微发抖。

      中间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她穿着黑色的外套,表情冷淡,没有笑。但在照片里,白茨的手臂挽着她的,她的身体微微倾向白茨的方向,那种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是依赖的。她从来不让人挽手臂,从来不让人靠那么近。

      除非那个人是白茨。

      这张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什么时候?谁按的快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的手在发抖,眼眶在发酸,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潮水。

      “这是三年前拍的,”单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白茨生日那天。”

      “我不记得。”林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你不记得。”单予停顿了一下,“但白茨记得。她一直留着这张照片。她说,这是她最珍惜的东西之一。”

      林澈抬起头看他。风更大了,法桐的叶子被吹落了几片,在他们之间旋转着坠地。

      “你为什么来找我?”

      单予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多年,表面光滑,内核坚硬。

      “白茨死了,”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想知道真相。你也想知道。”

      林澈没有说话。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圆润,带着一点弧度:

      “给林澈和单予——要永远记得这一天哦。——白茨”

      要永远记得。

      林澈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单予开始不安地动了动脚步。然后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和那本写着“白茨死了”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上楼说吧。”她说。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单予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天气真好。”林澈说。

      单予的表情在那一刻碎裂了——只是一瞬间,极快的一瞬间,他的眼眶泛红,嘴角向下弯了一弯,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林澈捕捉到了。

      “这是白茨最喜欢说的话。”单予的声音哑了,“每次她心情好的时候都会说,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

      林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见单予在她转身之后,低着头站了很久,握着伞柄的那只手在发抖。她也没看见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恨意——那种被压制在温和皮囊之下、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恨意。

      她只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林澈,帮我找到真相。”

      声音很轻,像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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