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坠落
...
-
林澈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进那间屋子的。
她只记得白茨。白茨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白色的T恤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风很大,白茨的头发被吹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林澈想叫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白茨的背影。
然后白茨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林澈看不懂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告别。她张开嘴,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林澈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一个字。
然后栏杆断了。
不是慢慢断裂的,是突然的、干脆的、像骨头折断一样的声音。白茨的身体向后倒去,白色的T恤在黑暗中一闪,就消失了。
林澈的腿在那一瞬间恢复了知觉。她冲过去,扑在栏杆上,低头往下看。六楼。地面。路灯。一辆停在楼下的车。没有白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她的喉咙,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楼道、跑下楼梯、推开单元门的。她只记得地上的那摊血。在路灯的照射下,那摊血是黑色的,像一摊打翻的墨水,正在慢慢扩散。白茨躺在血泊中央,白色的T恤被染红了,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还在说什么。
林澈跪下来。她伸出手,想碰白茨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不敢碰。她怕一碰,白茨就真的碎了。
白茨的眼睛在那一刻动了一下——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转动。那双眼睛聚焦在林澈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林澈听到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没关系的。”
这是白茨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澈倒在血泊中,握着白茨渐渐冷去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但白茨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手从林澈的掌心里滑出去,像蛇,怎么抓都抓不住。
后来的事情林澈不记得了。不记得谁报的警,不记得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只记得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写了很久,因为手在抖,笔尖戳破了纸面,墨迹洇开来,像那摊血。
白茨死了。
写完这四个字,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像那根栏杆一样,突然的、干脆的、不可逆转的。记忆从裂缝里涌出去,像潮水退潮,大片大片的沙滩裸露出来,然后是岩石,然后是淤泥,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四个字,像一块墓碑,立在一片空白中央。
她不记得白茨的笑容了。不记得白茨的声音了。不记得白茨喜欢在阴天说“天气真好”,不记得白茨在咖啡馆里喝热可可的样子,不记得白茨在楼梯拐角处说“我怕黑”。那些画面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痕迹,但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
她的身体还在替她记住——会在阴天说莫名其妙的话,会在咖啡馆点从没喝过的热可可,会在楼梯拐角处放慢脚步。但她的意识已经是一片空白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点那些东西,为什么在那个拐角停下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白茨死了。
至于白茨是谁——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在空白的记忆中醒来,又在空白的记忆中睡去。每天都是一张白纸,每天都要重新面对那四个字。白茨死了。她知道这句话很重要,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重要。她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但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后面站着的那个人。她只知道自己的胸腔里有一个洞,一个很大很深的洞,风从那里灌进去,冷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不知道那个洞里曾经住着一个人。
她只知道很疼。
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没有来由的、无法命名的疼痛。像一根刺扎在心脏上,她找不到它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那根刺都在动,都在提醒她——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有什么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但她不记得那是什么。
那根刺就是白茨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不是笑容,不是声音,不是那些温暖的习惯——是一根刺。扎在她的记忆深处,让她疼,让她哭,让她在凌晨三点惊醒,让她在笔记本上反复写下那四个字,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白茨死了。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白茨”是谁。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这种撕裂感——知道一个名字却想不起一张脸,记得一种温度却抓不住一个瞬间——就是她的记忆对她最大的惩罚。不是遗忘,是记得遗忘。记得自己曾经记得,却再也想不起来记得的是什么。
她在空白中坠落,像白茨从六楼坠落一样。只是白茨只用了几秒钟就落地了,而她的坠落已经持续了三个月,还没有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