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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宫宴风波 皇宫禁苑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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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禁苑之内,琼楼玉宇鳞次栉比,鎏金铜炉燃着上等檀香,青烟袅袅缠上雕梁画栋,融于殿内婉转的丝竹雅乐之中。殿中猩红锦毯铺地,玉盏珍馐罗列案几,处处彰显着皇家独有的华贵雍容,却偏生在这暖意融融的氛围里,藏着化不开的暗流与算计。
今日乃是专为镇国将军府设下的接风庆功宴。一月之前边疆传来捷报,俞策将军生擒北狄王七子,狠狠挫了北狄的锐气。
前年北狄恰逢寒潮,各部落颗粒无收吃尽了苦头,天灾反倒让这些北部蛮族放下嫌隙齐心对外,这两年推举了新王,发了狠的围攻大昭边境,边关战事一日紧过一日。
俞将军此番的捷报,算是给风雨飘摇的大昭朝堂挣来一丝喘气的机会,也借着这份胜绩与北狄谈判,堪堪延缓了边疆战事。而妾室柳氏携一双儿女回京的奏书,正是随着那封捷报一同奏上的,皇上龙颜大悦之余,心中对俞策手握重兵的忌惮却分毫未减,遂特意将这庆功宴推迟到今日,与接风宴合二为一,既为俞策庆功,也借机试探这位镇国将军的府中眷属。
宴席之上,皇上与皇后端坐主位,鎏金屏风旁,伴著盛宠正浓的宸妃。宸妃一身海棠红蹙金宫装,鬓边斜簪赤金镶红宝步摇,容貌妍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轻慢,目光扫过席间时,落在将军府方向的眼神,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几位皇子依序列坐于两侧,朝中三公九卿、手握重权的文武大臣及其家眷皆在席中,人人衣饰华贵,面上笑语温言,眼底却各藏思量,或窥测圣意,或打量将军府,或借着宸妃的眼色,暗自盘算着如何讨得皇上欢心。
沈夫人早几日便称旧疾复发,以体弱不堪惊扰圣驾为由,推了此次宫宴。是以今日,俞明苏以将军府嫡女之身,独领妾室柳氏,携一对庶出弟妹入席。
她一身淡青襦裙,裙摆绣着几支疏淡墨竹,无半分珠翠张扬,身姿端立在席前,眉眼沉静如水。明明是各列主席中唯一的晚辈,却凭着一身沉稳气度,稳稳撑住了将军府的体面。
柳氏怯怯立在她身侧,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双儿女更是被这皇宫的威严吓得懵懂不安,紧紧贴着柳氏的腿。
临行前母亲的叮嘱,字字如镌,在她心底反复回响,声声敲打着神经:“你父亲驻守的边疆,距京城七千余里。自京城出塞,越古北口,穿戈壁荒滩,一路风餐露宿,飞沙走石,便是最矫健的快马,日夜兼程,亦要月余方能抵达。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遥远艰险之地。他在那里驻守十余年,战功赫赫,朝堂之上,早已有人虎视眈眈,暗中挑拨离间。皇上素来多疑,俞家手握重兵,就是皇上心中的一块心病。如今柳氏携子女归府,看似是将军府喜事,实则是悬在咱们头顶的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俞明苏心头一紧,指尖微凉,却半点不曾流露在面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神都未乱半分。她清楚,自母亲将这一大家子托付于她、她抬脚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她便再无退路,身后是将军府的满门安危,容不得半分差池。
“你身为将军府嫡女,往后便是府中的门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关乎将军府安危。” 沈夫人彼时握着她的手,掌心微凉,气息微弱,语气却重如千钧,
“宸妃久居宫中,最懂皇上心思,知晓皇上对咱们将军府的忌惮,素来爱针对俞家,她的母家赵家,也必会借着她的势头,在宫宴上发难。今日宫宴,柳氏与弟妹皆由你照拂,你要端稳嫡姐气度,和睦相待,对外谦和守礼,对上恭敬有度,记住,你若稳,将军府便不会乱。”
“女儿谨记在心。”
彼时她躬身应声,此刻她躬身践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每一个眼神都收得恰到好处,目光掠过宸妃时,亦是淡然无波,不卑不亢。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殿内笑语渐浓,丝竹声愈发婉转,可那藏在笑语背后的明枪暗箭,亦随之而来,直逼将军府。
宸妃端坐席间,端着玉盏轻抿一口,眼角余光淡淡扫向身侧的赵家夫人,那抹不易察觉的示意,便是发难的信号。
率先起身的,是宸妃母家兄长、现任户部侍郎的赵承泽之妻赵氏。赵承泽倚仗妹妹宸妃的盛宠,在朝中步步攀升,素来知晓皇上对武将功高震主的忌惮,宸妃亦常私下提点,让他寻机敲打俞家,讨得皇上欢心。此前赵承泽曾在朝堂之上提议削减边关军饷,想借机掣肘俞策,却被俞策一封细数边关艰辛的奏书驳斥得哑口无言,自此便与俞家结下嫌隙。
赵氏扶着丫鬟的手笑盈盈起身,头上的赤金镶珠钗环随着动作轻晃,目光看似温和落在柳氏与那对庶出子女身上,字字句句却绵里藏针,直指俞明苏:
“俞大小姐年纪轻轻,便能独领一府眷属入宫赴宴,果然是将门之女,沉稳有度。只是听闻柳姨娘与小公子、小小姐久居边地,从未见过这般皇家场面,乍入皇宫,可得处处小心才是,莫要一时失了规矩才好,免得旁人说闲话,道是镇国将军府连基本的规矩都教不周全,枉为朝廷勋贵。”
一语双关,既明着暗讽柳氏出身低微、久居边地粗鄙不懂规矩,又暗指俞明苏这个嫡姐无能,教不好庶出弟妹,更刻意挑动席中众人的目光,想让将军府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脸面。其背后的心思,更是借着贬低将军府,迎合皇上对俞家的忌惮,彰显赵家对圣意的揣摩。
赵氏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连席间婉转的丝竹声都似轻了几分,所有的目光皆齐刷刷落在俞明苏一行人身上。有看好戏的,有窥测的,有暗自担忧的;
皇上抬眸,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阶下,未发一言,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显然也想看看这位将军府嫡女如何应对;皇后端着茶盏,指尖轻叩杯沿,眉眼淡然,似是事不关己;宸妃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浅笑,斜倚在软榻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俨然是这场发难的幕后推手,等着看将军府出丑。
柳氏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将儿女往身后护了护;反观俞明苏,依旧身姿端立,神色未变,她从容举起茶杯,对着主位与赵氏分别拱手,姿态恭谨无半分差错,声音清和沉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地传遍殿内:
“赵夫人多虑了。家父俞策镇守边疆十五有余,日日枕戈待旦,守的是大昭的江山社稷,保的是天下的家国安宁,护的是京城的繁华安稳,为了朝堂安定,舍的是阖家团圆,十余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柳姨娘与弟妹久居边地,虽未常处京城的繁华,却日日看家父练兵守疆,听将士们谈忠勇报国,深知父亲守疆之苦,更懂敬畏君上、体恤臣民。今日入宫,弟妹虽年幼,却也知晓入宫需谨守礼仪,一路之上亦时时记着规矩,明苏身为嫡姐,自会悉心照拂,断不会让他们失了礼数。一家人同心同德,守礼守规,方能不负圣恩,不负家父在沙场浴血奋战之功,亦不负朝廷对将军府的器重。”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抬出俞策十余载的赫赫战功,堵尽了悠悠众口,让赵氏再无理由挑刺;又表明自己与柳氏、弟妹和睦无间,将军府内宅安稳,无半分嫡庶嫌隙,彰显了将军府的家风;更暗合皇上心中 “臣子忠顺、家族安稳” 的心意,将将军府的忠心表达到了极致,彻底击碎了赵氏想借着贬低将军府讨圣心的盘算。
皇上眼眸微微一暗,看着阶下那个从容沉稳、进退有度的少女,缓缓颔首,声音平淡却带着定调的力量:“俞将军忠勇可嘉,为国守疆,劳苦功高,其女亦这般识大体、明事理,难得。”
皇上一言,看似是定了乾坤,肯定了俞策的功绩,可是事后才开口,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这皇宫大内的琼筵之上,从来都不缺暗流涌动。酒过数巡,四皇子忽然执杯起身,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悠悠落在俞明苏身上,语气看似随意亲和,却字字藏锋,比之赵氏的发难,更显尖锐:“孤常听人说,边地寒苦,黄沙漫天,非心志坚毅者不能久守。俞将军一守便是十余年,麾下将士个个死心塌地,边疆百姓更是对俞将军感念不已,家家立牌位供奉 —— 这般深得军心与民心,在京中可是极少有的啊。”
这话看似是夸赞俞策,实则字字句句皆指向“功高震主”,暗指俞策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民心,恐有不臣之心,这般话语,在多疑的皇上面前提起,无异于在将军府的头顶悬上一把屠刀,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四皇子的发难,使满场再次陷入死寂。
俞明苏的指尖也微微收紧,四皇子的母妃就是宸妃,更是目前朝中默认的未来储君,以宸妃为首的一派,接二连三的发难,可见本次宴会的真实目的。此前关于“功高震主“这种言论只存在皇上和众人心中,此次却是直接叩问,若不是有了圣上的旨意,四皇子又怎会如此刁难
她缓步上前,对着四皇子与主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坦荡:
“殿下过誉了,家父万万当不起这般夸赞。将士们守得是大昭的疆土,守得是身后的家国亲友,幼时家父就常与我念起,全因皇恩浩荡,朝廷庇佑,派军驻守边疆,才让百姓免受北狄侵扰,得以安身立命,四海安定、岁月太平,这皆是皇上圣明、朝堂清明之功。家父不过是尽了一个臣子的本分,守疆卫土,不敢有半分懈怠罢了。”
她的话,不骄、不辩、不怯,既稳稳接住了四皇子的话头,又将所有的 “威望” 与 “功绩” 尽数归于皇上与朝廷,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四皇子眸色微动,看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少女,一时竟接不下话,只得干笑两声,举杯道:“俞小姐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
皇后适时放下茶盏,浅笑出声,为这场尖锐的试探圆场:“明苏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见识,说话如此得体,难怪俞将军远在边疆,亦能安心守疆。将军府教女有方,可喜可贺。”
有了皇后的圆场,殿内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夜色渐深,宫宴终散,殿内的丝竹雅乐停了,珍馐玉盏也被一一撤下,满朝文武与家眷纷纷叩别圣驾,陆续离去。俞明苏领着柳氏与弟妹,恭敬地跪在地上叩别圣驾。
路过宸妃席前时,宸妃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带着冷意:“俞小姐好气度,本宫倒是瞧着,将军府往后,要靠你撑起来了。”
俞明苏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淡无波:“谢宸妃娘娘谬赞,臣女不过是尽嫡女本分,护将军府周全罢了。” 言罢,便领着柳氏与弟妹,缓步退出殿外,未再多言。
一行人缓缓走出皇宫,宫门外的晚风微凉,吹起俞明苏的襦裙轻扬,带着淡淡的宫苑花香,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郁。身后是金碧辉煌的深宫。
俞明玥姐弟许是累了,亦或是被皇宫的气氛吓得倦了,此刻正依偎在柳氏怀里,昏昏欲睡。
俞明苏,望向窗外夜空,月色皎皎,繁星点点,洒下一片清辉,她的眼底一片沉静清明,无半分惧色,亦无半分懈怠。她清楚,今日的宫宴,不过是明面皇上对将军府的第一次试探,暗地里这种测试早已不知多少次了。
她轻轻抬手,替念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又扶了扶身旁的柳氏,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姨娘,给玥儿们披上些,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