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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庭深话旧 柳氏的青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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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的青布轿在将军府二门外缓缓落定,轿身轻晃了两下,便再无动静。府里的老管家福伯早已立在阶下等候,见轿帘微动,他快步迎上前,粗糙的手刚要伸出去扶柳氏,指尖触到轿帘的瞬间又猛地缩回来,垂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再抬眼时,他眼角已然洇了湿意,却依旧绷着脊背,恭恭敬敬躬身行礼:“柳姨娘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柳氏扶着贴身丫鬟的手从轿中下来,身上穿的湖蓝比甲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甚至磨出了细绒,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她素净的脸庞更显温婉。她对着福伯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周遭的安静:“劳福伯久等,费心了。”
她身后的明玥姐弟怯生生地探出头,两个孩子皆是在边关出生长大,从没见过这位府里的大管家,只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鬓角微霜、眼神泛红的老人。
福伯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反复转了又转,从俞明轩英气的眉眼扫到明玥水灵的眸子,尤其是看到明玥那双眼,像极了柳氏小时候的模样,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别过脸,用袖口飞快蹭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沙哑:“这就是二小姐和三少爷吧?瞧着生得真好,快请进,西跨院的屋子早拾掇好了,炭火一直温着,夫人还特意让人留了南边的窗,白日里亮堂,不闷。”
这时,俞明苏扶着母亲沈夫人从廊下缓步走来,沈夫人一身素雅的锦裙,步履端庄,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是啊,柳氏,你刚回来一路辛苦,先去西跨院歇歇,歇歇乏。”
她看向福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谅,“福伯,你也陪着去看看吧,柳姨娘久不在府里,府中格局虽没大变,怕是有些地方也生分了,你帮着照应一二。”
福伯连忙躬身应了声 “是”,侧身引路时,脚步放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挪。柳氏从他身边走过时,微微侧头,几乎是用气音说了句:“爹…… 我给你带了边关的野山枣,晒得干甜,晚上给你送去。”
福伯身子猛地一僵,脊背绷得更直,没敢回头,只从喉咙里轻轻 “嗯” 了一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俞明轩拉了拉柳氏的衣角,小脑袋凑到她身侧,小声糯糯地问:“娘,这位福伯为什么一直看我们呀?他是不是认识我们呀?” 柳氏抬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眼底却藏着酸涩:“因为福伯是府里的老人,心善,对咱们好。”
福伯走在前面,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脚步顿了顿,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了下来,滴在青石板上,转瞬便没了痕迹。他赶紧仰了仰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只是原本挺直的背影,此刻看着竟有些佝偻。
一行人缓缓走到西跨院,院角的腊梅虽已落尽,却还留着淡淡的余香,正屋的门敞着,里面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春日里的微凉。
进了正屋,沈夫人让丫鬟奉上温热的蜜水,又屏退了屋内外所有的下人,偌大的屋子里,只留了她和柳氏二人,才抬手示意柳氏坐下:“坐吧,一路颠簸,喝口蜜水润润喉。”
福伯还站在门边,手紧紧攥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沈夫人转头对他温和道:“福伯,你先去忙府里的事吧,我跟阿禾说几句体己话,晚些再叫你。”
福伯看了柳氏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又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半点没惊扰到屋里的氛围。
沈夫人扶着窗边美人靠的雕花栏杆,望着院外刚抽芽的海棠枝,缓了缓心神,才在软榻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轻声道:“阿禾,坐过来些,让姐姐看看。”
柳氏闻言,眼圈瞬间一红,含着泪就着沈夫人的手挨近了些坐下,肩膀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些年在边关的委屈、辛苦,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夫人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皮肤,不复当年的细腻,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看你,在边关这几年,又晒黑了些,倒比以前更结实了。还记得你刚生她们那会儿,身子弱,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夜里我去看你,你就缩在床脚,俩孩子饿得哭,你也顾不上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抱着孩子掉眼泪。那时候我就说,撑一撑,为了这一双儿女,你也得咬着牙挺下来。你看看,日子不就是这样熬过来了么。”
那些尘封的过往被轻轻提起,柳氏的泪 “唰” 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她赶紧别过脸,用袖口用力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孩子们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就什么都值了。真的多谢夫人和将军这些年的照拂,若不是你们,我和孩子怎会有今日,我们父女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沈夫人伸出手,紧紧握住柳氏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说这些做什么,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照拂不照拂的。是啊,都过去了。”
顿了顿,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眼底也多了几分凝重:“不过,阿禾,我知道你跟福伯久别重逢,心里热乎,也知道咱们姐妹俩说体己话,难得能放松些,可你要记着,京城这地方,不比边关,边关天高皇帝远,人心简单,可京城不一样,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稍有不慎,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被人抓了把柄,落了口舌。往后在府里,在外头,咱们都得少说话、少露情绪,凡事都得时刻提着点心,谨小慎微些。”
柳氏重重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是把沈夫人的话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她在边关虽听闻过京城的复杂,却从未亲身体会,如今沈夫人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瞬间从久别重逢的暖意中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定不能再像在边关那般随性。
沈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心疼,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难为你了,我知道你本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偏生要这般收着掖着,在人前得端着姨娘的架子,守着规矩,在人后又得时刻记着分寸,不能有半分逾矩。可这就是深宅里的日子,身不由己,为了孩子们,为了福伯,也为了将军府,咱们都得熬着。”
柳氏深吸一口气,用力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下去,抬眸看向沈夫人,目光坚定,声音虽轻却稳:“夫人放心,我都懂。只要孩子们、姐姐、将军还有我爹都能平平安安的,这点委屈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倒是姐姐和明苏,这些年在京中,朝堂上的风波比边关的战事更凶险,你们才是真的不容易。”
沈夫人闻言,轻轻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将军府的安稳,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好了,我也不跟你多叙旧了,你一路辛苦,好好收拾收拾,歇歇乏,三日后宫里还有个接风宴,宴请从你们这些从边境归来的眷属。近几年我的身子不争气,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都不去了,你们跟着明苏去,让她带着你。到时候少说话,多听着,凡事都让明苏拿主意,别自己乱开口。”
柳氏连忙点头应下:“我记住了,都听夫人和大小姐的。”
屋外,俞明苏端着一碟刚出炉的芙蓉酥,从廊下缓步走来,刚迈过西跨院的门槛,便看见俞明玥姐弟俩攥着衣角,怯生生地贴在墙根站着,小身子绷得笔直,脚尖都快抠进青石板的砖缝里,眼神里满是对陌生环境的不安,福伯在一旁不知所措。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半蹲下来,将碟子往前递了递,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是明苏姐姐,这是厨房刚烤好的芙蓉酥,酥皮掉渣,甜而不腻,你们尝尝?”
见两个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点心,却碍于胆怯不敢伸手接,俞明苏也不催促,直接拿起一块,小心地掰成两半,分别塞到两人小小的手里,又抬手温柔地帮俞明玥理了理歪掉的小辫子,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等下姐姐带你们去看我院子里的金鱼,红的白的都有,它们可聪明了,会追着手指游呢。”
这时,柳氏扶着沈夫人从屋里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柔声道:“这是明苏姐姐,你们忘记了吗?之前在边关,不是总念着要见姐姐的吗?跟姐姐去玩吧,等娘收拾好屋子,就去找你们。”
两个孩子这才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俞明苏,见她眉眼温和,没有半分架子,又看了看柳氏,得到母亲的肯定后,小手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衣角,怯怯地拉了拉俞明苏的衣袖。俞明苏笑着牵起俞明玥的小手,让俞明轩跟在自己身边,慢慢往院子里走,走到那棵刚抽芽的海棠树下,指着枝头星星点点的花苞说:“你们看,这棵海棠树再过些日子就开花了,开出来的花粉粉的,一簇一簇的,像天边的云霞,可好看了。等花落了,还能结海棠果,酸酸甜甜的。”
俞明玥小声 “嗯” 了一声,小手轻轻碰了碰俞明苏的袖口,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欢喜,俞明轩则蹲下身,盯着花坛里的蚂蚁搬家,小手指着蚂蚁队伍,嘴里小声数着:“一、二、三……” 慢慢露出了点笑模样,眉眼间的怯懦也散了些。俞明苏也不催,就静静陪着他们站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有了几分难得的安静与暖意。
俞明苏看着弟弟妹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层层涟漪。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静下心来,好好站在院子里看看风景,感受这份简单的美好了。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日里总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做,哪个眼神会惹人生疑,哪句话会落下把柄,哪件事会连累将军府。府里的规矩,京中的局势,父亲的安危,母亲的期盼,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住,让她早早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活成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可此刻,牵着俞明玥软乎乎、暖融融的小手,听着俞明轩小声数蚂蚁的稚嫩动静,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忧虑和顾虑,竟像被春日的阳光晒化了似的,悄悄散了些。她甚至有点恍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小时候在边关,她也和他们一样,追着蝴蝶跑,跟着父亲的士兵学射箭,为了一块糖就能开心半天,心里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么多身不由己。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让她能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忘了自己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忘了身上的责任和重担,就做一个普通的姐姐,陪着弟弟妹妹看看花、逗逗鱼、数蚂蚁,享受这片刻的轻松与美好。
正这时,院门口的小丫鬟莲儿脚步匆匆地跑进来,见了俞明苏和柳氏,连忙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大小姐,柳姨娘,宫里的李公公带着人来了,说皇上特意赏了柳姨娘和两位小主子不少东西,绫罗绸缎、糕点蜜饯、金银首饰都有,现在都抬在正厅了,请您二位赶紧过去接旨谢恩。”
莲儿的话音刚落,俞明苏脸上的柔和瞬间淡了下去,牵着俞明玥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尖微微用力,俞明玥疼得轻轻 “唔” 了一声,她才回过神,连忙松了松力道。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轻松和美好,像被一盆冷水迎面浇过,瞬间凝成了冰,沉到了心底。
她低头看了看弟弟妹妹茫然的小脸,他们还不懂 “接旨谢恩” 背后的深意,只知道是宫里来人了,眼里满是好奇。俞明苏又抬眼望向正厅的方向,那里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将军府收紧,向她和家人收紧。
是啊,她怎么忘了,京城哪有什么真正的轻松,哪有什么毫无顾忌的美好。这将军府的每一寸土地,都浸在朝堂的风雨里,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与皇上的猜忌、朝堂的博弈紧紧捆绑在一起。哪怕是这片刻的安宁,都如此短暂,转瞬就被打破。
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抬眸看向柳氏,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刚才的半分暖意,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深藏的戒备:“姨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过去吧。记住,等下见了宫里的公公,谨言慎行,他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多言。”
柳氏也瞬间从方才的温情中清醒过来,点了点头,伸手牵过俞明轩和俞明玥,紧紧攥着孩子的手,跟着俞明苏的脚步,快步向正厅走去。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众人心底的寒凉,西跨院的海棠花苞还在枝头酝酿,可将军府的风波,却已然愈演愈烈,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