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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宫中议局 宫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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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的余温散入京城夜色,将军府内灯影摇曳复盘未歇,皇宫凤仪宫的琉璃窗下,亦是烛火凝光,一席谋议藏于静室。殿内无多余宫人,唯有皇后与五皇子萧景珩,二人之间无半分母子亲昵,唯有君臣般的恭敬持重,一言一行,皆守着分寸。
皇后身着月白绣缠枝莲锦裙,卸去宫宴朝珠凤冠,仅鬓间簪一支羊脂玉簪,端坐在紫檀木软榻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凝。下首立着的五皇子萧景珩,一身青绸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垂眸敛息,恭谨而立。他非皇后亲生,生母早逝后养于皇后膝下,朝堂皆知皇后有心栽培他为储君,可二人相处,始终是悉心教导的皇后、恭敬受教的皇子,淡远疏离,无半分寻常母子的热络。
萧景珩躬身奉上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动作恭谨无半分逾矩,声音低缓温和,带着几分晚辈的懵懂:“母妃,今日宫宴之上,宸妃娘娘母家的赵夫人当众发难俞将军府,三皇兄亦对俞家多有试探,儿臣瞧着,场面竟一时有些僵持,幸而俞家嫡女解了围,只是儿臣愚钝,竟未看透父皇彼时的心思。”
他垂着眸,眼底无半分算计,唯有真切的疑惑,全然是一副未谙朝堂深谋的单纯模样,似是只看到了宫宴表面的纷争,未察觉背后的暗流涌动
皇后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无半分苛责,只淡淡道:“你看不透,是因你心思纯良,未沾朝堂的算计,倒也未必是坏事。”
她指尖轻叩杯沿,语气缓缓,为他点破宫宴背后的关节:“赵夫人发难,是仗着宸妃的圣宠,想迎合皇上对俞家的忌惮,讨得圣心;三皇子的试探,字字藏锋,是想探俞家的底,也探皇上的心思。只是他们皆急功近利,只看到了表面的势,未看到根本。”
萧景珩微微抬眸,眼底依旧是懵懂的疑惑,躬身问道:“母妃所言的根本,是指什么?儿臣瞧着,父皇虽亲口夸赞俞家嫡女识大体,可看向俞家的目光,并无半分亲近,想来对俞将军府,仍是多有忌惮的。”
“不错,皇上对俞策的忌惮,从未消减。” 皇后直言,语气笃定,“俞策手握重兵,镇守边关十五载,功高震主,本就是帝王心头之刺。可这刺,却不是想拔便能拔的。北狄新王登基,野心勃勃,这两年屡屡犯境,大昭北境的安稳,全靠俞策一手撑着。他麾下皆是浴血奋战的死士,边关将士归心,若无俞策,北境便会门户大开,烽烟遍地。”
她看向萧景珩,语气郑重,字字皆是提点,如教晚辈识局,无半分绕弯:“所以,皇上的忌惮,终究要让位于江山的安稳。只要边疆一日不稳,俞家便一日倒不了,这便是俞家最大的依仗,也是宸妃一党永远看不透的地方。”
萧景珩似是恍然大悟,轻轻颔首,眼底的疑惑散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单纯的通透:“儿臣懂了。母妃是说,俞将军府虽不得圣心,却是父皇眼下不得不依仗的势力。宸妃娘娘与赵夫人只想着扳倒俞家,却忘了边疆的安稳,竟是短视了。”
“正是。” 皇后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提及宸妃一党,语气多了几分不屑,“宸妃恃宠而骄,赵家趋炎附势,皆是目光短浅之辈。只盯着眼前的圣心,只顾着争一时的输赢,却忘了朝堂的根本是江山稳固。没有俞策守着北境,北狄铁骑一旦南下,别说他们的荣华富贵,便是京城的安稳,也难保全。这般急功近利,终究成不了大事。”
萧景珩垂眸,恭谨应道:“母妃教诲的是。那依母妃之见,我们对俞将军府,该如何处之?儿臣愚钝,不知该站在何方。”
皇后放下茶盏,素帕轻轻拭了拭唇角,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衡势。保持中立,不偏不倚,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看着萧景珩,一字一句,细细道来,为他铺陈局势:“东宫之位未定,朝堂之上最忌急于站队。我们若贸然拉拢俞家,必会引起皇上的猜忌,以为我母子想借武将之势谋夺储位;可若与俞家为敌,便是平白树了一个手握重兵的强敌,北狄当前,于朝堂于你,皆是祸事。不与俞家交恶,亦不贸然结盟,守好凤仪宫的本分,冷眼旁观,便是最稳妥的路。”
“至于俞家那嫡女,” 皇后话锋微转,眼底闪过一丝考量,“你只需敬而远之,表面平和即可。她今日在宫宴上的应对,进退有度,可见是个有分寸的,自三年前回京沈君如就称病不再出府,俞明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进出宫闱,就从未被挑出任何毛病,可见将军府早就做足了准备,也可见这姑娘的聪慧,我们暂时还是一切如旧吧,静待局势明朗便好。”
萧景珩躬身沉声道:“儿臣受教,定谨遵母妃教诲,守好本分,不贸然掺和朝堂纷争。”
他的语气恭敬,眼底依旧是那副单纯温顺的模样。
皇后微微颔首,见他已然领会,便抬手示意:“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府吧。往后宫外诸事,多留心,少开口,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
“儿臣告退。” 萧景珩再次躬身行礼,身姿挺拔地转身退出殿外,步履沉稳,未带半分留恋,行至殿门时,又微微躬身,才轻步离去。殿门轻合,将那抹温润单纯的身影隔在门外,凤仪宫内,复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静。
待萧景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内屋的侧门才轻缓推开,二皇子萧景渊拄着雕花木杖,缓步走出。他是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眉眼与皇后有几分相似,只是左腿微跛,是幼时不慎摔坏留下的病根,也正因这缺憾,朝堂之上无人将他列入储君之选。他走到皇后身侧的锦凳上坐下,气息微喘,抬手轻拭了下额角的薄汗。
皇后见他这般,眼底瞬间褪去了朝堂的冷硬,漾开浓烈的心疼,语气也急了几分:“怎的不在里屋多歇会儿?方才听着你杖声重,可是腿又疼了?前日你舅舅举荐的那名推拿大夫,这些日子给你按的,可有几分效果?”
说着,皇后便要伸手去扶他的腿,萧景渊却微微侧身避开,语气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罢了母妃,不过是老毛病了,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治与不治,又有什么分别。那大夫的手法虽细,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白费功夫罢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跛的左腿,眼底无半分波澜,似是早已接受了这缺憾,“何况,这腿疾这般模样,便是治好了几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徒增旁人闲话罢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心疼瞬间化作愠怒,她猛地拍在桌案上,茶盏轻颤,溅出几滴茶水,“什么叫白费功夫?什么叫治与不治无分别?景渊,那是你的腿!是你本该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站在金銮殿中的根基!”
她望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语气又急又痛,带着压抑多年的不甘:“你以为娘这些年四处寻医问药,只是为了让你走路舒坦些?不是!娘是想让你好起来,想让你站在人前不输任何人!你是当今圣上的嫡子,是凤仪宫养出来的皇子,你是娘的儿子,论学识,论心性,论谋略,哪一点比不上那三皇子五皇子,比不上那些觊觎储位的人?这大昭的江山,本就该是你的,你才是最适合坐那龙椅的人,才是最配得上那皇位的人!”
“母妃!” 萧景渊抬眸,声音轻却带着几分执拗,打断了皇后的话,“您别再说了。您难道还不明白吗?这储君之位,儿臣争不来的,哪怕我的腿好了,父皇就会多来凤仪宫几次吗?父皇心中,何曾有过你我母子的地位?这位置,终究落不到我头上的。”
他轻轻敲了敲木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何况,儿臣如今这样也很好,守着清宁院,看看书,理理花草,不用掺和朝堂的纷争,不用勾心斗角,倒也清净。母妃您何苦执着于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何苦逼我?”
“逼你?” 皇后气得胸口起伏,指尖指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哭,而是怒,是恨铁不成钢,“娘这是逼你吗?娘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的儿子,本是天纵之才,却因一场意外,便要眼睁睁看着旁人夺走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就甘心吗?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甘心被人当作可有可无的闲散皇子吗?皇上他的心中就他自己配坐那位置,但是他又怎能一直坐下去?只要你想!娘可......”
“儿臣甘心!” 萧景渊迎上皇后的目光打断了皇后接下来的话,语气依旧淡然但是坚定,“与其争那劳心费力的龙椅,倒不如做个闲散皇子,至少能安稳度日。母妃,您就放过儿臣吧。”
“你!” 皇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眼底的愠怒化作深深的无奈与落寞,“罢了,罢了,你且这般想着吧。但是腿疾你还是要如同往日一样,按时服药推拿。”
萧景渊看着皇后落寞的侧脸,心中微动,却终究只是轻轻道:“母妃,夜深了,您也早些歇息吧。儿臣先回院了。”
说罢,他撑着木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殿外,那微跛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皇后坐在软榻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殿内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衬得一室清冷。夜风穿过窗缝,带来一丝微凉,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藏着对亲生儿子的心疼,藏着对命运的不甘,也藏着对这朝堂棋局的无尽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