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传》生姜姜墨

2、第二章 天地定

　　天地定型，清浊归位，九州大地在漫长的岁月里缓缓孕育出万物生灵。草木破土，鸟兽穿行，江河奔涌，山川矗立，凡俗的烟火气从一片片部落、一座座城池间升起，人间，终于从荒芜走向繁盛，从蒙昧走向文明。
　　白昼之力，也在这一刻迎来了最鼎盛的生长。
　　义点点作为白昼本源、日光神祇，自诞生起便被天地偏爱，被生灵仰望。他的力量随人间生机一同蓬勃，抬手可引万丈朝晖，闭眼可覆千里暮色，所行之处枯木逢春，冰雪消融，狂风遇之而柔，暴雨遇之而息。他是凡人口中的光明之主、万物之君、救世之神，是绝望里的希望，是黑暗中的灯火。
　　人间为他立神像，建神殿，燃香火，无数虔诚的祈愿化作最纯粹的信仰之力，源源不断涌入他的神魂，滋养着他的本源，让他愈发温润耀眼，愈发慈悲温和，也愈发……身不由己。
　　他开始变得忙碌。
　　忙到没有一刻真正属于自己。
　　东边山洪暴发，生灵流离失所，他需踏云而去，以日光蒸散水汽，稳固山川；西边战火连天，哀鸿遍野，他需降下神谕，平息战乱，守护无辜；南方瘟疫横行，民不聊生，他需以本源之力净化浊气，挽救性命；北方严寒千载，寸草不生，他需以暖阳普照，赐予大地生机。
　　他是白昼，是光明，是世间一切美好的象征。
　　他不能拒绝，不能疲惫，不能冷漠，更不能……丢下人间，奔赴自己的私心。
　　千万年来，他活在万丈荣光里，活在万民敬仰中，活在无数双期盼的目光之下。他的心性愈发纯粹，眼底愈发干净，连一丝阴翳都难以存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每一个静坐云巅、俯瞰人间烟火的时刻，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却又挥之不去的空落。
　　像是少了什么。
　　像是忘了什么。
　　像是有一道身影，本该站在他身侧，与他共看天地辽阔，可不知从何时起，那道身影渐渐模糊，渐渐远去，渐渐沉入一片他从未真正触及过的黑暗里。
　　那是他的兄长，秋久。
　　义点点不是没有想起过他 。
　　只是每一次想起，都被接踵而至的祈愿与灾祸打断；每一次想要踏过晨昏界限去探望，都被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拦下。他安慰自己，昼夜自有秩序，兄长自会镇守黑夜，一切安稳，不必挂心。
　　他以为，黑夜不过是另一种平静。
　　他以为，兄长不过是不喜喧嚣，甘愿独处。
　　他从未真正思考过，那片被世人称之为“幽冥”“深渊”“不洁之地”的黑夜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痛苦与煎熬。
　　而此刻的深渊之内，秋久正承受着天地间最残忍的酷刑。
　　自天道秩序落定的那一日起，无形的枷锁便牢牢锁住了这位黑夜之神。天地规则冷酷而公平——白昼承载一切光明，黑夜收纳一切阴暗。人间所有的恶、所有的罪、所有的怨念、所有的惨死、所有的诅咒、所有无法安放的痛苦，全数被强行推入幽冥，推入他的身躯，推入他的神魂深处。
　　他是黑夜的容器，是罪孽的牢笼，是天地平衡最沉默、最卑微、也最无人问津的牺牲者。
　　最初的岁月里，深渊尚且清净，阴气尚且温和，他还能在晨昏交替的短暂瞬间，站在光影边缘，远远望一眼云端上那道发光的身影。只要能看见义点点安好，看见他笑容干净，看见他被光明温柔包裹，秋久便觉得，那些细微的阴冷与孤寂，都能咬牙忍下。
　　可人间越繁华，罪孽便越深重。
　　欲望滋生，贪婪疯长，背叛、杀戮、嫉妒、仇恨、怨毒、执念……如潮水般涌入深渊，化作无数凄厉的亡魂、狂暴的怨气、蚀骨的诅咒，日夜不停地撕咬着他的骨血，侵蚀着他的心智，折磨着他的神魂。
　　他不能躲，不能逃，不能宣泄，更不能倒下。
　　一旦他松手，这片承载着世间万恶的深渊便会崩塌，黑暗会席卷人间，毁灭他弟弟倾尽一切守护的光明与生机。
　　所以他只能撑着。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万年。
　　疼。
　　疼到神魂寸寸崩裂，疼到骨血次次冻结，疼到连意识都快要模糊，可他依旧要以一己之力，镇压着足以倾覆天地的黑暗。他盘膝坐在幽冥最深处，周身阴气翻涌如墨，无数怨魂缠绕在他周身，发出凄厉刺耳的嘶吼，那些声音穿透耳膜，扎进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无停歇。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将所有痛苦咽进喉咙，吞入肺腑，烂在骨血里。
　　世人畏惧他，厌恶他，唾弃他。
　　仙界灵仙提起他，语气里满是疏离与忌惮：“黑夜之主常年镇守深渊，戾气缠身，心性阴冷，我等还是远离为妙。*
　　凡间生灵提起他，只有恐惧与不安：“那是掌管死亡与罪孽的神，会带来厄运，万万不可祭拜。”
　　没有供奉，没有怜惜，没有感激，没有一句心疼。
　　仿佛他生来就该承受这一切，生来就该活在肮脏与黑暗里，生来就该被天地遗忘，被世人抛弃。
　　秋久从未辩解过半句。
　　他不在乎世人如何看他，不在乎仙界如何评他，更不在乎那些虚妄的名声与荣光。他所在乎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的弟弟，义点点。
　　可连这个人，也渐渐离他越来越远。
　　义点点忙于守护人间，忙于维持秩序，忙于被万千信仰簇拥，早已不再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把光分给她、认真许诺“永远在一起”的少年。他活在光明里，活在温暖里，活在世间所有的善意里，渐渐看不见，也想不起，在他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有一个人为他扛下了万恶，为他忍受了万痛，为他，熬碎了一颗心。
　　秋久不是没有等待过。
　　在无数个蚀骨疼痛的时刻，他都会抬起沉重的眼，望向深渊之外那片遥不可及的光明。他等着弟弟踏过晨昏界限，等着弟弟来深渊看他一眼，等着弟弟再像幼时那样，握住他冰凉的手，把那点温暖的光，分给他一丝。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
　　等了百年，又千年。
　　等来的，只有光明愈发耀眼，只有人间愈发繁盛，只有弟弟越来越忙碌，越来越遥远，越来越……记不起他。
　　幼时的誓言还在耳畔，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哥，我把光分给你，这样你就不冷了。”
　　“我们一起守天地，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
　　可如今，光在天边，他在深渊。
　　光在人间，他在地狱。
　　光被万人捧着，他被万人弃着。
　　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如同最冰冷的藤蔓，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越勒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勒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也是神。
　　他也会冷，也会疼，也会孤独，也会绝望。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连他最疼、最护、最放在心尖上的弟弟，也没有。
　　光明照亮了世间每一个角落，却唯独，照不进他的深渊。
　　温暖触及了世间每一个生灵，却唯独，暖不了他的骨血。
　　希望降临了世间每一处绝境，却唯独，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
　　秋久缓缓闭上眼，漆黑的眼睫上凝结着一层细碎的寒霜，周身的寒气愈发凛冽，几乎要将整个幽冥都冻结。他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连那点疼痛，都早已麻木。
　　他与义点点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晨昏界限，不是天地距离，而是万丈荣光与万世孤寂，是人间信仰与深渊罪孽，是被全世界偏爱的光明，与被全世界抛弃的黑暗。
　　他们是双生同根的神祇。
　　却活成了天地间，最遥远的两极。
　　云端之上，义点点又一次处理完人间的灾祸，静静立在霞光之中。晚风拂过他的衣袍，带来人间的烟火气息，温暖而安稳。他低头望着这片自己守护了千万年的大地，心底却莫名一紧。
　　那股空落感，再次汹涌而来。
　　他想起了幼时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的身影，想起了那双微凉却无比安稳的手，想起了那句低沉而郑重的“哥陪着你”。
　　心口忽然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慌乱。
　　他是不是……太久没有去见兄长了？
　　他是不是……忽略了太多？
　　义点点抬眼，望向天际尽头那片朦胧的黑暗，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与愧疚。他想立刻踏云而去，想立刻冲进那片传说中的深渊，想立刻见到秋久，想亲口问一句——哥，你过得好不好？
　　可就在这时，人间再次传来无数祈愿，无数生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虔诚而焦灼，直直撞进他的耳中。
　　“光明神尊，求您保佑风调雨顺。”
　　“神尊救命，此地又遇旱灾。”
　　“神尊慈悲，护我子民平安。”
　　那些声音，沉重而滚烫，压得他无法动弹。
　　他是白昼之神，他不能走。
　　“再等等。”义点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无力，“等人间安稳，等这一切结束，我一定去寻你，哥。”
　　“再等我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有些等待，一旦开口，便是永诀。
　　他不知道，深渊里的那个人，已经快要撑不到他来的那一天。
　　他更不知道，那颗被千万年痛苦与委屈层层包裹的心，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天光愈盛，万丈璀璨。
　　深渊愈寒，万古孤寂。
　　光明与黑暗，在天地秩序的碾压下，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幼时的誓言，在时光里渐渐褪色，在荣光里渐渐掩埋，在宿命里渐渐破碎。
　　只剩下深渊之中，那道孤寂的身影，在无边黑暗里，守着一句无人记得的承诺，一点点，心死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