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传》生姜姜墨

1、阴阳之起缘 义点点和秋

　　天地未开之时，世间无昼无夜，无生无死，唯有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混沌，在虚无之中缓缓沉浮。不知过了多少亿万年，清气缓缓上升，浊气沉沉下坠，阴阳初分，两极始定，白昼与黑夜，便在这混沌破碎的刹那，一同降生。
　　他们是同源而生的双生神祇，无父无母，无始无终，一诞生便带着天地赋予的本源之力，彼此血脉相连，神魂相依，是这世间最亲近、也最无法割裂的存在。
　　先诞生的那一瞬，是黑夜。
　　秋久睁开眼时，周身是化不开的寒凉，指尖所触之处，连混沌之气都会凝结成霜。他天生便带着沉郁与孤寂，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阴冷、沉寂、终结，都凝于他一身。他安静地立在虚空之中，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泉，沉静得令人心悸。
　　没过多久，他身旁亮起了一团暖光。
　　那是白昼。
　　义点点诞生时，便带着一身柔和却耀眼的光明，他的发丝间似有晨雾缠绕，眼瞳里盛着初生的朝阳，连呼吸之间，都带着让万物苏醒的暖意。他好奇地眨了眨眼，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身旁那个周身寒凉的身影上。
　　两个刚刚诞生的神祇，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没有语言，没有意识，只有一种刻入神魂的亲近感，在彼此心底悄然滋生。
　　义点点不由自主地靠近，伸出小小的、带着金光的手，轻轻碰了碰秋久的指尖。
　　那一瞬，冰凉与温暖相撞，黑暗与光明相融。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同时席卷了两人初生的神魂。
　　秋久微微一怔，冰冷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暖石，漾开一圈极淡、却又极清晰的涟漪。他低头，看着那只主动靠近自己的小手，看着那团干净温暖的光，漆黑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这是他的弟弟。
　　是这天地苍茫之中，唯一与他相连的人。
　　义点点则笑得眉眼弯弯，像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他紧紧抓住秋久微凉的手指，不肯松开，仿佛只要靠着这个人，他便觉得安稳、踏实、无所畏惧。
　　他们在混沌散尽的天地间，一同度过了最初的岁月。
　　那时还没有人间，没有生灵，没有信仰，没有诅咒，没有白昼与黑夜的对立，更没有天道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宿命枷锁。
　　只有两个懵懂纯粹的神祇，彼此相依，形影不离。
　　义点点喜欢到处乱跑，他所过之处，清气凝聚成云，霞光漫天，连虚无之中，都会开出细碎的、带着金光的花。他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走到哪里，便把光明与温暖带到哪里。
　　而秋久，永远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不敢随意触碰任何东西，他的力量太过阴冷，草木遇之则枯，云霞遇之则凝，连初生的灵气，都会被他周身的寒气冻结。于是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收敛气息，习惯了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义点点在光明里肆意欢笑。
　　他是黑夜，生来便带着终结之力。
　　而他的弟弟，是白昼，生来便执掌生机与希望。
　　天地的规则，在他们无意识的相处之中，渐渐显露雏形。
　　“哥，你看！”
　　义点点跑到一片刚刚成形的云阶之上，转身朝着秋久挥手，指尖一点，漫天金光洒落，将整片云层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我能点亮这片天！”
　　少年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秋久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漆黑的眼眸里，只有那道小小的、发光的身影。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安静，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只要是弟弟喜欢的，他都愿意看着。
　　只要弟弟开心，他便觉得，这孤寂的天地，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
　　义点点很快便发现，自己的哥哥总是离他很远，总是站在阴影里，总是周身冰凉，不爱靠近他，也不爱触碰那些温暖的东西。
　　他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他跑回去，一把抱住秋久的手臂，把自己浑身的暖光都渡了过去，仰着一张干净纯粹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哥，你为什么总躲着我？你很冷吗？我把光分给你，这样你就不冷了。”
　　柔软温暖的力量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秋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暖”是什么滋味。
　　像冰雪初融，像寒夜破晓，像死寂的心底，开出了一朵微弱却坚定的花。
　　他低头，看着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看着那双盛满了信任与依赖的眼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身上是黑暗之气，会伤到你。”
　　他是黑夜，是阴冷，是终结，天生便与光明相悖。
　　他怕自己的力量，会灼伤这团属于他的、唯一的光。
　　可义点点却用力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小脸上满是固执：“不会！你是我哥，不管你是黑暗还是光明，你都是我哥！我不怕！”
　　他说着，把更多的金光渡进秋久的体内，认认真真地许下承诺。
　　“哥，以后我掌白昼，你掌黑夜，我们一起守着这片天地。我发光，你守夜，我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
　　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
　　那一句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誓言，落在空旷的天地间，落在秋久的心底，从此生根发芽，刻入骨血，成为他往后千万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秋久望着少年灿烂干净的笑脸，漆黑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义点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像在许下一个连天地都可以为之作证的诺言。
　　“好。”
　　“哥陪着你。”
　　“永远。”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永远”真的很远，远到足以跨越亿万年岁月，远到足以抵过天地规则，远到足以让他们一直这样相依相伴，直到天地崩塌，宇宙重归混沌。
　　他们不知道，天地初分的同时，天道秩序已然成形。
　　而这所谓的秩序，从一开始，便充满了不公与残忍。
　　清气上升为白昼，主生、主光明、主希望、主万物复苏，受世间生灵敬仰爱戴；
　　浊气下沉为黑夜，主死、主阴冷、主终结、主万恶收纳，被世间生灵畏惧唾弃。
　　白昼拥有一切美好。
　　黑夜承受一切肮脏。
　　双生同根，却一在天堂，一在深渊。
　　天道无声，却早已为他们定下了永世无法挣脱的宿命。
　　义点点天生便被光明眷顾，他的力量越来越强，所到之处生机盎然，云海翻涌，霞光万道，连天地都在为他铺就一条铺满荣光的路。
　　而秋久，天生便被黑暗缠绕，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吸引世间一切阴邪、怨念、痛苦、罪孽，那些沉重而肮脏的东西，如同无形的锁链，一点点缠上他的四肢百骸，侵蚀他的神魂，让他越来越冷，越来越沉，越来越孤寂。
　　他渐渐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靠近义点点。
　　他身上的阴气，已经重到会让义点点的光明之力感到不适。
　　他身上的痛苦，已经重到连自己都快要承受不住。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后退，退到光影交界的边缘，退到天地背面的阴影里，退到离光明越来越远的地方。
　　只要他的弟弟，能永远活在干净温暖的光明里。
　　只要他的弟弟，永远笑得那样灿烂纯粹。
　　他愿意，承受一切。
　　秋久望着云海之上，那道被光明簇拥的身影，漆黑的眼底，一片沉寂。
　　心底那句无声的承诺，却愈发清晰。
　　——点点，哥守着黑夜。
　　——你只管，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