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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悲剧的起源 天地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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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秩序如铁索横江,将白昼与黑夜钉死在两极,一分一秒,都不肯偏移。
义点点立在九重天的霞光台畔,周身日光流转如鎏金,衣袂无风自动,每一寸肌肤都裹着世间最纯粹的暖意。脚下是连绵云海,云海之下是人间万里河山——炊烟袅袅,阡陌纵横,孩童嬉闹于街巷,农人躬耕于田亩,一派安稳盛世之景。
这是他千万年守护的成果。
是他以白昼神力镇压灾厄,以慈悲心肠接纳祈愿,以一身荣光,换人间岁岁无虞 。
凡俗赞颂他,仙界推崇他,天地眷顾他。他是行走在光明里的神祇,是万物仰赖的希望,是连风都愿意温柔环绕的存在。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越是站在万丈光芒中央,心底那处空洞便越是清晰,像被日光灼出的一道疤,明明被温暖包裹,却偏偏寒凉刺骨。
那空洞的名字,叫秋久。
他近来总是走神。
处理灾情时会恍惚,聆听祈愿时会失神,就连闭目调息、吸纳信仰之力的瞬间,眼前也会无端掠过一道漆黑的身影。不是狰狞可怖的黑夜凶神,不是世人口中戾气缠身的孽障,而是幼时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会把他护在身后的兄长。
那时天地初分,他们尚是懵懂双生神,没有白昼与黑夜的严苛分界,没有光明与罪孽的天差地别。秋久的神力尚且温和,周身没有蚀骨寒气,指尖也并非终年冰凉。他会牵着义点点的手,踏过初生的山川河流,会在他被罡风刮到的时候,用尚未强盛的黑暗之力裹住他,低声说“别怕,哥在”。
义点点那时总爱把自己的日光分给对方,小手捧着一簇暖光,塞进秋久掌心,笑得眉眼弯弯:“哥,我把光给你,你就不会冷啦。”
秋久总会低头看着他,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轻轻“嗯”一声,再把那点光小心翼翼拢在手心,仿佛攥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们曾许诺共守天地,永不分开。
曾以为血脉相连,便永远不会疏离。
曾笃定双生同根,便永远心意相通。
可如今,誓言还在,人却隔了万重深渊。
义点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着神祇的心脉,平稳而强大,却偏偏在想起秋久的刹那,泛起细密的、针扎似的疼。他知道自己亏欠,知道自己忽略,知道自己一次次被人间的祈愿牵绊,一次次把对兄长的探望推后,推了一年又一年,推了千年又万年。
他不是不想去。
只是不敢去
世人都说深渊污秽,罪孽丛生,黑夜之主早已被怨气侵蚀,心性扭曲,戾气滔天。他怕看见那个曾经温柔护着自己的兄长,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怕深渊里的阴暗污浊,玷污了他一身日光;更怕……怕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如今只剩下冷漠与怨恨。
他下意识地逃避。
用忙碌麻痹自己,用责任说服自己,用“人间更需要我”来掩盖心底的愧疚。
可愧疚如同藤蔓,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晚风卷着人间的烟火气拂过面颊,带着稻麦的清香与众生的安稳,义点点望着天际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喉间发紧。他能隐约感知到,那片黑暗深处,有一道与自己同源的神魂,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煎熬,那股痛苦隔着晨昏界限传来,微弱却清晰,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心口。
“再等等……”
他又一次对自己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等这场旱灾平息,等人间风调雨顺,我便去寻你。”
“哥,再等我一次。”
他不知道,深渊里的秋久,早已等不到所谓的“下次”。
幽冥深渊最底层,是连天地规则都不愿触及的绝境。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终年不散的浓黑阴气,与翻涌不息的万世罪孽。人间所有的恶念、杀戮、背叛、诅咒、怨毒、不甘,尽数汇聚于此,化作凄厉的亡魂、狰狞的恶灵、蚀骨的怨气,日夜不停地撕扯着黑夜之神的神魂与骨血。
秋久盘膝坐在阴气核心,周身墨色神力翻涌如浪,强行镇压着随时可能崩塌的万恶之源。他垂着眼,漆黑的长发散乱垂落,黏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衣袍早已被阴气与血水浸透,破破烂烂地裹着清瘦却挺拔的身躯。
痛。
深入骨髓,碎及神魂的痛。
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无数只手狠狠撕扯,每一道经脉都像是被寒冰反复冻结又融化,神魂更是如同置于烈火与冰窖之间交替煎熬。那些亡魂的嘶吼、恶灵的诅咒、怨魂的哭诉,密密麻麻缠绕在他耳畔,从千万年前直到如今,从未有过一刻停歇。
他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苦楚咽进心底,烂入骨髓。
世人厌他、惧他、弃他,说他是不洁之神,是厄运之源,是天地间最阴暗的存在。仙界众神对他避之不及,凡间生灵连提都不愿提及他的名姓,更别提供奉香火、感念他的牺牲。
他们只看见白昼带来光明温暖,却从不知黑夜承载了所有阴暗罪孽。
他们只歌颂光明神尊慈悲救世,却从无人知晓,黑夜之神以一己之身,囚万恶于深渊,换人间安稳无虞。
他不在乎。
从来都不在乎。
名声、敬仰、供奉、荣光,这些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怕被天地抛弃,被世人唾弃,哪怕永世困于这暗无天日的深渊,承受万世酷刑,他都可以咬牙忍受,都可以一言不发地撑下去。
支撑他熬过千万年孤寂与痛苦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他的弟弟,义点点。
那个自小就爱笑着把光分给自己的小家伙,那个一身温暖、干净纯粹的白昼之神,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放在性命上护的人。
只要义点点安好,只要他被光明温柔包裹,只要他活在万人敬仰之中,不受半点阴暗侵扰,不沾一丝罪孽尘埃,秋久便觉得,所有的牺牲与痛苦,都值得。
最初的岁月里,他还能在晨昏交替的短暂瞬间,借着微弱的界限,远远望一眼云端上那道耀眼的身影。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看见对方安好的轮廓,心底的寒意与疼痛,便会消减几分。
那时他还会心存期待。
期待弟弟会想起他,期待弟弟会踏过晨昏来看他,期待弟弟再像幼时那样,握住他冰凉的手,把温暖的光,分给他一丝。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
等了百年复千年。
等来的,却是义点点越来越忙碌,越来越遥远,越来越……记不起他。
义点点活在光明里,活在温暖里,活在世间所有的善意与簇拥之中,渐渐看不见黑暗深处的煎熬,想不起深渊之中的牺牲。幼时的誓言被万丈荣光掩埋,曾经的承诺被人间祈愿冲淡,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再也没有望向过这片囚禁着他兄长的无边黑暗。
秋久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失望中,渐渐熄灭。
委屈,如同最冰冷的藤蔓,从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越勒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勒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也是神。
他也会冷,会疼,会孤独,会绝望。
他不是天生就该承受万恶,不是天生就该活在肮脏与黑暗里,不是天生就该被遗忘、被抛弃。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守着这万世罪孽。
连他最疼、最护、最放在心尖上的弟弟,也没有。
光明照亮了世间每一个角落,却唯独照不进他的深渊。
温暖触及了世间每一个生灵,却唯独暖不了他的骨血。
希望降临了世间每一处绝境,却唯独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
他与义点点是双生同根的神祇,流着同样的神魂血脉,却活成了天地间最遥远的两极。
一个在天光盛处,被全世界偏爱。
一个在深渊寒处,被全世界抛弃。
而这份血脉相连的牵绊,这份名为“家人”的羁绊,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枷锁。
秋久缓缓抬起沉重的眼,望向深渊之外那片遥不可及的光明,眼底一片死寂,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寒凉与疲惫。
也许这就是家人。
他们会在某些时候,毫无察觉地伤透你的心,让你在无边痛苦里,恨不得插翅逃离,恨不得斩断这双生血脉,再也不要与对方有半分牵扯。
可又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触及你内心最深处的柔软,让你在顷刻间,原谅所有的伤害,放下所有的怨恨。
痛苦却难以割舍,留恋又渴望摆脱。
他们用这样时好时坏、不纯粹也不圆满的爱,拉扯着你,拖拽着你,将你这一生,都困在这寒冷的日光之下。
靠近阳光,便会被寒风刺痛。
贪恋温暖,便要承受深渊的蚀骨寒凉。
他饱受折磨,满心痛苦,在逃离与不舍之间反复挣扎。
想挣脱这血脉牵绊,从此两不相干,各自安好,却终究狠不下心;想妥协留下,守着那一点幼时的温暖,守着那一句褪色的誓言,可下一刻,又会被更深的孤独与失望刺痛。
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致死而终。
秋久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周身的阴气愈发凛冽,几乎要将整个幽冥冻结,那些环绕着他的亡魂与怨气,感受到他心底的绝望与戾气,愈发疯狂地嘶吼冲撞,试图冲破他的镇压。
他的神力在千万年的消耗中,早已濒临枯竭。
神魂在万世罪孽的侵蚀下,早已千疮百孔。
心智在无尽的孤独与失望中,早已濒临崩溃。
他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万恶的侵蚀,不是撑不住肉身的剧痛,而是撑不住心底那股彻底的绝望,撑不住那份被最在意的人遗忘的苦楚。
原来最残忍的酷刑,不是神魂俱裂,不是万蚁噬心,而是你倾尽一切守护的人,却把你弃之不顾;是你甘愿承受万世痛苦,只为换对方安好,可对方却连一眼,都不肯望向你所在的黑暗。
九重天之上,义点点忽然心口剧痛,猛地踉跄一步,周身日光骤然紊乱。
他捂着胸口,脸色瞬间苍白,眼底满是慌乱。
那是同源神魂的共鸣。
是秋久传来的,濒临破碎的讯号。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不再犹豫,不再被责任牵绊,不再自我欺骗地说“再等等”。
他要去见秋久。
立刻,马上。
哪怕深渊污秽,哪怕阴暗蚀骨,哪怕要放弃人间的祈愿,哪怕要违背天地的秩序,他都要去见他的兄长。
他不能失去他。
绝对不能。
义点点周身爆发出万丈日光,化作一道璀璨的光虹,冲破云海,朝着天际尽头的黑暗疾驰而去。他不顾仙界众神的惊愕,不顾人间生灵的祈愿,不顾天地规则的束缚,一心只想冲向那片囚禁着秋久的深渊。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不该被荣光蒙蔽双眼,不该被责任困住脚步,不该一次次忽略心底的不安,不该让兄长在黑暗里,独自承受了千万年的痛苦。
那些人间的安稳,那些万民的敬仰,在血脉亲情面前,在兄长的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他只要秋久安好。
只要他的兄长,还在。
光虹划破天际,白昼之力第一次主动冲向黑夜深渊,温暖的日光与冰冷的阴气在晨昏界限相撞,激起漫天雾气。义点点不顾一切地冲破阻碍,朝着那片浓黑深处飞去,日光所过之处,阴气稍稍消散,却也让他感受到了深渊深处,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痛苦与绝望。
越靠近深渊,心底的愧疚与慌乱便越是浓烈。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与自己同源的神魂,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变得黯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哥——”
他失声呼喊,声音带着颤抖与恐慌,穿透层层阴气,传向深渊最底层。
深渊之中,秋久本已缓缓闭上的眼,在听到那道熟悉声音的刹那,猛地睁开。
死寂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是义点点。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失望,千万年的痛苦与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尽头。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释然,不是温暖,而是更深的委屈与酸涩。
他等了太久。
久到心已成灰,久到神魂俱疲,久到连欢喜,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义点点的日光,终于穿透层层阴气,落在了秋久身上。
温暖的光芒包裹住他冰冷的身躯,试图驱散他周身的阴气与痛楚,可那些深入骨髓的阴暗与罪孽,早已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日光越是温暖,便越是刺痛他早已习惯黑暗的身躯。
如同寒日里的光,看似温暖,实则灼人。
秋久微微偏过头,避开那片刺眼的日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苍白的脸,破碎的衣袍,千疮百孔的神魂,蚀骨的阴气,尽数暴露在义点点眼前。
没有狰狞,没有戾气,只有无尽的孤寂、痛苦与疲惫。
义点点停在他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成模样的兄长,看着那双曾经温柔如今只剩死寂的眼,瞬间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是光明之神,千万年来第一次落泪。
为了他被自己遗忘、被自己辜负的兄长。
“哥……”
他声音哽咽,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冰凉的脸颊,想要把自己所有的光,都分给对方,想要弥补这千万年的亏欠。
可秋久却微微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义点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失望如同潮水,将秋久彻底淹没。
他终究还是来了。
却来得太晚。
晚到他的心,已经冷透。
晚到这份家人的牵绊,只剩下无尽的拉扯与折磨。
晚到他再也无法坦然接受那束迟到千万年的光。
天光愈盛,寒日光灼。
深渊愈寒,情网囚身。
他们是双生的神祇,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却被天地秩序与时光辜负,被各自的责任与选择牵绊,在靠近与逃离、温暖与刺痛之间,反复挣扎,循环往复。
光明降临深渊,却未能驱散寒冷,只余下更刺骨的灼痛。
牵绊深入骨髓,却未能带来慰藉,只化作更残忍的囚笼。
幼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可眼前之人,早已隔着千万年的时光与痛苦,再也回不到从前。
秋久缓缓闭上眼,重新沉入无边黑暗,任由阴气再次包裹自身,隔绝那束刺眼又灼人的日光。
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而这份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义点点痛不欲生。
他终于明白,有些等待,一旦错过,便是永生难赎的遗憾。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再也无法抹平。
他困于寒冷的日光之下,靠近便痛,逃离不舍,从此也要在这名为“家人”的拉扯里,饱受折磨,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天光璀璨,深渊寒彻。
光明与黑暗的纠葛,血脉与宿命的囚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