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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者,弃旧身 林家一夕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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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晨雾渐散。
火彻底熄灭。
只剩下满城烟火气,散在风里,久久不散。
郑安已经暗中清点过人数。
林家一夕覆灭,活下来的,只有五人。
林无虞——林家嫡长孙,未来唯一能掌兵、能号召旧部的人;
林非——卧底吴氏,身在虎穴,不得相认;
程晞冉——宫中女官,内线唯一;
郑安——江湖暗线首领,掌逃亡、情报、暗杀;
林昭昭——前朝遗脉,林家智脑,复仇之棋。
一个都不能再死。
“晞冉姐姐,你即刻回宫。”昭昭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之前所说,示弱、痛哭、不问政事、不提林家旧案,越无害,越安全。非到生死关头,不可传信。”
程晞冉含泪颔首,依女官之礼屈膝一礼:“任风小娘,保重。”
转身,她重新整理发髻,抹去泪痕,一步步走入深宫方向,背影决绝。
只剩下三人,立在晨风中,面对一片焦土。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郑安低声问,声音压抑着悲愤,“我们现在是无籍之人,是黑户,是吴氏必杀之逆党,寸步难行。”
昭昭沉默片刻。
晨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温柔的光线,却照得她眼底一片寒彻。
“首先,林昭昭,必须彻底死去。”
林无虞猛地抬眼:“任风,你——”
“我不是林昭昭了。”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疼,“那个被林家收留、养在深院、字任风的姑娘,已经葬身火海。从今往后,世上没有林昭昭,没有许芸岚,没有前朝帝裔,没有林家孤女。”
“那你是谁?”林无虞声音发紧。
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能,也不会直接抛出“外地商贾汪氏庶女”这个身份。
大殷户籍制度森严,脱籍、附籍、改籍、路引、乡约、里正证明、宗族备案,一环扣一环,外来者入京,必受三番五次盘查,吴氏与官府的暗卫无孔不入,一旦身份过于完美、过于生硬,一查便漏,一戳就破。
她要的不是一个瞬间能用的假身份。
而是一个有迹可循、却查不到底、有破绽、却无法证伪、经得起长时间反复盘问的身份。
“我现在,无名无姓。”
她轻轻开口,语气淡得像一片云。
“只作一个——南方州府流落而来,家遭匪祸,亲族俱亡,孤身入京求生的女子。”
“籍贯模糊,家世模糊,来历残缺,只留下半段令人同情的遭遇。”
郑安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露出敬佩:“姑娘高明。越是完美无缺的身份,越容易被识破;越是残缺模糊、有迹可查却查不透的,反而最安全。吴氏就算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可这样,如何立足?”林无虞皱眉,“无籍、无姓、无靠山,在京城寸步难行。”
“先立足,再正名。”昭昭道,“先活下去,再慢慢铺垫身世,给吴氏、给官府、给将来所有要查我的人,足够的时间去查,查到一半,线索断裂,他们只会以为是战乱流离、文档散失,不会立刻疑心是刻意伪造。”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稳:
“越慢,越真。”
郑安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两位前朝旧部,已经自愿赴死,愿扮作姑娘的远房亲长,在姑娘入京之前,于城外破庙‘意外身故’,死无对证,彻底断了最后一条可追查的线索。”
用两条性命,换她一层安全的身份。
昭昭闭上眼,许久,轻轻吐出一句:
“我记住他们了。”
“将来昭雪之日,我必为他们立碑、记名、正名,以士大夫之礼厚葬,让天下人知道,他们不是无名之鬼,是为义而死。”
郑安单膝跪地,以军礼叩首,声音哽咽:“属下替两位老先生,谢过姑娘。”
昭昭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转向林无虞,依世家子弟之礼,郑重拱手:
“羽齐兄。”
“你不能留在京城。吴氏、天子、朝野上下,无人不识林家嫡长孙,你一露面,就是谋反,就是死罪,就是给吴瑄送上斩草除根的借口。”
林无虞望着她,沉声道:“我要去往何处?”
“去往边关,隐姓埋名,化名入伍,从小兵、小校做起,凭战功立身,凭本事收服军心。”昭昭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在京城,为你掌军需、粮草、钱帛、情报、人脉;
你在边关,为林家掌兵、战、刀、军心、旧部。”
“我不掌兵,你不掌谋。各司其位,互不越界,方是生路。”
林无虞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年幼、却比谁都冷静、都清醒的姑娘,心中一震,随即缓缓点头,郑重拱手回礼:
“任风,我信你。”
“林家存亡,系于你我二人。”
“我必不负你。”
这是世家子弟之间的承诺。
不轻诺,诺必行。
昭昭微微颔首,自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系得紧紧的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佩,形制古朴,上面刻着许氏皇族独有的凤鸟图腾,是前朝遗留的最后一件信物,也是她身份的铁证。
一封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是她生父许郅,在三十年前城破前夜,写给林武申的亲笔托孤信。
信上每一个字,都浸透血泪。
“此女,我许氏血脉,托付林家,保全性命,不图复辟,不图富贵,只求安稳一生。”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安稳,早就在三十年前,随着那场皇城大火,一起烧成了灰。
昭昭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眼眶终于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这两样东西,是我的根,也是我的死穴。”她轻声道,“不能带在身上,不能示人,不能有半点闪失。”
“郑安,你寻一处绝对隐秘、绝对安全、只有你一人知道的地方,将此物秘藏。”
“非到大仇得报、冤屈昭雪、天下大白之日,不得现世。”
郑安双手接过,紧紧按在胸口,再次单膝跪地:
“属下以性命担保!此物在,我在;此物亡,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