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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门塌,焦土寒 林昭昭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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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是拼着性命冲出林府侧门。
宫外长街,杀机四伏。
几道黑衣人影埋伏在巷口,刀光冷冽,目标明确——截杀刚从宫中秘密出宫的程晞冉。
程晞冉,林越之女,自幼以良家子身份入选宫中,做了一名不起眼的女官,深藏十年,是林家埋在深宫最隐蔽、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她一死,林家便成瞎子、聋子。
“保护晞冉!”
林无虞拔刀出鞘,玄色身影冲入战团,刀风凌厉,招招致命。
郑安带着两名暗卫紧随其后。
郑安,江湖出身,早年被林武申收入麾下,忠心耿耿,懂暗杀、通情报、擅匿踪,是林家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昭昭站在巷口阴影里,没有慌乱,没有尖叫。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一手按在心口,压制那随时会爆发的恐惧与窒息,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记下单衣、路线、埋伏人数、撤退方位。
这是林家教给她的——临危不乱,死不失礼,乱不失智。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
黑衣杀手悉数伏诛,不留活口。
程晞冉脸色苍白,发髻微乱,宫装染尘,却依旧保持着宫中女官的仪态,见到昭昭,依礼屈膝:“任风小娘。”
“晞冉姐姐,不必多礼。”昭昭上前扶住她,“宫里现在如何?”
“天子默许,吴瑄一手操控,府中内鬼配合,今夜,林家必亡。”程晞冉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冒死偷传消息,已经暴露,再回宫,九死一生。”
“你必须回宫。”昭昭平静道。
程晞冉一怔。
“你一退,我们就彻底瞎了。”昭昭看着她,眼神坚定,“天子的心思、吴瑄的动向、吴桓的行踪、朝中新动向,我们一概不知。你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林府是意外走水,痛哭、伤心、示弱,越无害,越安全。”
程晞冉望着她,许久,缓缓点头:“我听你的。”
三人不再多言,一路疾行,折返林府。
然后,他们亲眼看见。
那座矗立在武勋街百年之久的朱门高墙,那座桂香满院、书香传家、将风凛冽的忠烈之门,塌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梁柱倾颓,瓦砾遍地,烟火气呛人肺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草木灰烬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是府中护卫、仆役、管事、甚至妇孺与老人的遗体。
官府的人已经到场。
京兆尹、刑部主事、御史台观察员,一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勘验、登记、掩尸、记录、定性。
最后,京兆尹当众朗声宣告,声音平淡无波:
“林家内宅意外走水,焚毁屋舍二十余间,伤亡在册,按律抚恤,结案。”
意外走水。
四个字,轻轻巧巧,盖过了满门鲜血。
没有人敢质疑。
没有人敢说“是吴家”。
吴瑄当朝,吴桓前程似锦,天子默许,多说一句,便是族诛之祸。
昭昭站在街角阴影里,一身素衣染尘,却依旧脊背挺直,头颅微扬,保持着世家女子最后的端庄。
她没有哭。
没有喊。
没有冲上去。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片焦土,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忙碌的差役、假意叹息的邻里,落在一个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名身着吴氏护卫服饰的男子。
身姿挺拔,眉眼清俊,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清理现场”,对满地尸骸、冲天焦土,无动于衷。
是林非。
她的亲三哥,林家三郎。
十二年前,四姑林越察觉吴瑄通敌叛国、野心滔天,密令年仅十三岁的林非,改名换姓,以“林家庶子受欺、心怀怨怼、不堪凌辱”为由,假意叛出,投入吴瑄门下。
一卧,十二年。
十二年忍辱,十二年负重,十二年做仇人爪牙。
今夜这场灭门之祸,林非三日前便以暗线密信预警,消息送到,却被内鬼截获。
他无力回天。
只能以“献上林府全部布防图、密道位置、人手清单”之功,换取吴瑄的彻底信任,再在混乱之中,冒死将林家旧部名册、部分吴氏罪证悄悄带出,交给暗线。
他是吴瑄眼中“弃暗投明”的忠犬。
是世人眼中“忘恩负义”的叛贼。
是林家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昭昭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隔空一碰。
不过一瞬。
便各自移开,形同陌路,再无半分牵连。
不能认。
不能停。
不能流露半分情绪。
一眼,便是一生的默契。
一眼,便是生死的距离。
“任风……”林无虞声音嘶哑,眼眶泛红,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那是三哥,那是我们的亲人,我们不能——”
“羽齐兄。”
昭昭轻轻打断他。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所有人心上。
“他不是三哥。”
她望着那片焦土,一字一句,清晰而冷,
“从今往后,他是吴氏之臣,是吴瑄的人,与我们,敌非友。”
“你要我们与他为敌?”林无虞不敢置信。
“是救他。”
昭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定如铁的冷。
“他越恶,吴瑄越信;他越脏,我们越安全;他越像叛贼,吴家,才越不会怀疑。”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那片焦黑的废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官府差役、邻里路人、吴氏暗线的注视之下,缓缓敛衽,屈膝,俯身。
一叩,敬林家列祖列宗。
二叩,敬大伯林武申、二叔林旭、四姑林越。
三叩,敬满门枉死的亡魂。
行的,是最标准、最肃穆、最庄重的家祭大礼。
礼毕,她直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从今日起,林昭昭已死。”
“死在这场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