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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门一关,只剩窒息 傍晚的晚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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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晚霞碎成橘红薄纱,铺满天榆中学的教学楼顶,放学的人流浩浩荡荡涌出校门,欢声笑语裹着晚风,热闹得晃眼。
沈唯和林艾一前一后走在人群外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回头偷看,压低声音议论这对反差炸裂的同桌,沈唯听得习惯了,眉眼依旧清冷,只是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带,心头的热闹一点点褪去,沉甸甸的阴霾慢慢爬上来。
林艾余光瞥见她紧绷的侧脸、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还有眼底藏不住的低落,心里门儿清。
白天在学校,沈唯是耀眼的学生会会长、年级第一的学霸,体面、优秀、无懈可击;可一到放学,那层坚硬光鲜的外壳,就会悄悄裂开缝隙,漏出藏在里面的疲惫和恐惧。
“慢慢走,不急。”林艾难得主动开口,语气没了平时的冷硬,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缓和,“天黑得晚,还早。”
沈唯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夕阳落在林艾的碎短发上,柔化了她凌厉的下颌线,冷棕色的眼底没戾气,就平平淡淡地看着自己,像是随口一句闲聊,又像是特意在宽慰。
“嗯。”沈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被晚风吹散。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走着,避开主干道的喧闹,选了僻静的林荫小路。路边梧桐叶沙沙响,偶尔有归鸟掠过枝头,空气里是草木混着晚风的清爽,短暂隔开了学校的八卦和俗世的嘈杂。
没人说话,却不尴尬。
林艾刻意放慢脚步陪着,不说破她的心事,不追问她在怕什么,只安安静静跟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暗地护着。她自己活在黑暗里,太懂那种不想被戳破伤口、只想偷一点短暂安稳的滋味。
沈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一整天,从早自习被叫醒、分享蒸饭、数学测验震惊全场、自己一句叮嘱一句“乖”的微妙悸动,再到此刻沉默的陪伴,这个满身谜团、凶名在外的校霸同桌,总能莫名其妙给到别人想不到的安稳。
可安稳总有尽头。
小路走到分叉口,一边通往林艾独居的偏僻老小区,一边通往沈唯那栋气派豪华、内里腐烂的独栋别墅。
“我到这边了。”沈唯停下脚步,声音微微发沉,眼底的光亮彻底暗了下去,“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
林艾站定,冷眸盯着她瞬间落寞的神情,指尖下意识动了动,心口轻微闷疼又上来了,她压下去,语气硬邦邦:“有事……发消息。”
没说具体什么事,也没追问家里怎么了,只留一句兜底的话,懂的人自然懂。
沈唯鼻尖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好。你路上注意身体。”
她记得林艾偶尔会隐忍心口疼,那句关心脱口而出。
林艾眸色微动,点点头,没多话,转身利落走远,黑色背包的背影孤冷又挺拔,很快融进林荫道的树影里。
沈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停留几秒,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越靠近家,周遭的空气越压抑。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一排排精致的洋房,绿植修剪整齐,路面干净平整,是旁人眼里羡慕的高档住宅区,气派、富贵、处处透着优越。
只有沈唯知道,这片光鲜亮丽里,藏着她熬了数年的窒息地狱。
她家的别墅大门气派宏伟,雕花铁门、庭院景观、停放的豪车,无一不在彰显家境优渥。可每次站在门口,沈唯的脚步就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动。
书包带勒着肩膀,她下意识抬手捂住校服袖口——下面是昨天父亲醉酒后,挥臂留下的青紫淤痕,一碰就疼,藏得严实,白天在学校没人看得出来。
她掏出钥匙,指尖微微发颤,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紧张的咚咚声。
“咔哒。”
门锁转动,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瞬间浇灭外面仅剩的晚风清爽。
客厅灯火通明,装修奢华,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昂贵的真皮沙发、水晶吊灯、精致摆件,样样精致,却没有半分家的温度。
空气里只剩酒精味、低气压,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沈父西装凌乱,领带扯松,满身酒气瘫坐在主沙发上,手里捏着高脚杯,眼底通红,满脸暴戾,显然又是喝到神志不清的状态。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眼,目光凶狠扫过来:“回来了?放学不知道早点回家,在外头野什么?”
刻薄又暴躁的语气,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开口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唯垂下眼帘,攥紧书包,低头换鞋,声音乖巧克制:“路上走得慢了点,没有乱跑。”
她不敢顶嘴,不敢抬头对视,多年的隐忍早就刻进骨子里。只要顺从一点,或许今天能少受点罪。
“慢?能有多慢?”沈父猛地把酒杯往茶几上一砸,“哐当”一声,玻璃杯磕碰巨响,酒水洒出来,浸湿高档茶几桌面,“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去好学校当什么学生会会长,你就这点出息?磨磨蹭蹭,跟你妈一样讨人嫌!”
又是这样。
莫名的迁怒,无端的暴躁,把生活的不顺、生意的失意,全都发泄在她和常年隐忍沉默的母亲身上。
沈唯脊背绷紧,指尖掐进掌心,疼意让自己保持清醒,低头不说话,默默把换好的鞋子摆整齐,只想快点回二楼自己房间,躲开这片窒息。
可麻烦从来躲不开。
她刚迈开一步,沈父就猛地起身,醉醺醺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马尾辫,力道粗暴,扯得她头皮剧痛。
“跑什么?我让你走了吗?”
“疼……”沈唯忍不住低吟一声,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大哭。
她怕哭声刺激到醉酒的父亲,下场更惨。
“知道疼?平时在学校不是挺能耐?又是会长又是第一名,清高得很,回家装什么哑巴!”沈父眼底戾气暴涨,抬手就往她胳膊上甩了一巴掌。
厚重的掌心落下来,隔着校服,依旧疼得钻心,刚好打在昨天的淤青上,新旧痛感叠加,沈唯浑身忍不住发抖。
袖口下的肌肤瞬间火辣辣疼,旧淤被震得发酸,她死死忍住眼泪,脊背弯着,被迫低着头,任由对方发泄怒火。
别墅的佣人都躲在杂物间,不敢出声。
这个家里没人敢劝沈父,劝了只会一起挨骂,做多错多,大家都只敢装傻充愣,冷眼旁观大小姐日复一日承受家暴。
没人敢帮,没人敢救,没人敢向外透露半个字。
“一天到晚花我的钱,读个书有什么用?女生读再多书也是嫁人废物!”沈父满嘴酒话,越骂越难听,抬手又要挥第二下。
沈唯下意识闭眼蜷缩,心头一片冰凉绝望。
学校里的光鲜、同桌微妙的陪伴、傍晚小路的安稳,全都在此刻被撕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窒息和黑暗。
她脑海里,莫名闪过林艾冷硬又护着人的样子,闪过林艾那句冷不丁的“有事发消息”,闪过分享蒸蛋时安静的片刻,闪过夕阳下沉默陪伴的背影……
一点点微弱的光,撑着她快要垮掉的情绪。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沈唯的母亲缓步走下来,眼底满是心疼和胆怯,小心翼翼上前,轻轻拉住沈父的胳膊:“别喝了,孩子刚放学,有话好好说……”
“滚!轮得到你管?”沈父一把甩开她,母亲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栏杆才站稳,眼底蓄满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这个家,母亲也是被困住的人,软弱、懦弱,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了女儿,只能默默看着女儿受苦,夜里独自偷偷抹泪。
“我看你们母女俩都不顺眼!”沈父戾气未消,指着沈唯,“杵在这儿碍眼,滚回房间反省,晚饭别吃了!”
沈唯不敢多留,头皮疼、胳膊疼、心口闷得发慌,强忍着眼底泪水,低着头,快步往二楼跑,脚步慌乱,只想逃离客厅的酒气和暴力。
她小跑上楼梯,后背依旧能感受到父亲凶狠的目光,还有母亲无声含泪的凝望。
冲进自己房间的瞬间,她反手“咔哒”锁上门,动作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厚重的房门一关,彻底隔绝外面的骂声、酒气、压抑的暴戾,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撑了一路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沈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发抖,滚烫的眼泪无声砸落,一滴一滴浸透校服衣襟。
不敢哭出声,怕外面听见,只能死死咬着唇,把呜咽咽回喉咙里,委屈、疼痛、绝望缠在一起,死死攥住她的心脏,闷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房间是精致漂亮的,粉色软装、书桌书架、落地窗、护眼台灯,一应俱全,是外人眼里完美富家少女的卧室,干净、体面、精致。
只有沈唯知道,再好看的房间,也只是这座牢笼里稍大一点的囚笼。
她慢慢抬起胳膊,颤抖着卷起校服袖口,露出大片青紫交错的淤痕,有的陈旧发黑,有的是新鲜泛红的疼,触目惊心。
白天在学校,她端着高冷会长的架子,小心翼翼藏好每一处伤痕,没人发现,没人看穿,只有自己知道有多疼。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她倒抽冷气,眼泪掉得更凶。
为什么明明她很乖、很努力,成绩顶尖、听话懂事,从不惹事,却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光鲜的家境背后,是永无止境的家暴和窒息?
为什么别人的家是港湾,她的家是地狱?
思绪乱糟糟的,越想越绝望,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缓了好久,才慢慢擦干眼泪,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自家冷清的庭院,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底的清冷碎得一干二净,只剩脆弱和疲惫。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微弱的提示音打破房间的安静。
沈唯愣了愣,慢吞吞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没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家没?没出事就回个嗯。
是林艾。
傍晚分叉口分别时,林艾悄咪咪跟她要了联系方式,当时她还疑惑冷僻不爱搭理人的校霸怎么会主动加好友,现在忽然就懂了。
一字一句,简单直白,没有多余关心,没有追问家里情况,就平平淡淡一句确认,却精准戳中她最柔软的地方。
沈唯看着屏幕,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
全世界都只看见她的优秀、高冷、家境优越,只有一个满身秘密、冷戾孤僻、连自己性命都不上心的林艾,会在她回到窒息地狱的时刻,安安静静问一句到家没。
她指尖带着哭过的湿润,慢慢打字,手还有点抖,删了又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不敢多说委屈,不敢说疼痛,怕被追问,怕暴露伤疤,也不想把负能量丢给别人。
很快,对方秒回:【好好待着,别开门别出声。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我能到。】
短短几句话,硬邦邦的语气,却藏着实打实的护短。
林艾太懂这种窒息家庭的恐惧,知道关起家门后的不堪,不打探、不揭开,只给兜底的安全感。
沈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口又酸又暖,原本快要冰封的心,像是被投进一小簇微弱的火苗,一点点化开绝望的冷。
她靠着落地窗,指尖摩挲手机屏幕上的聊天框,脑海里浮现林艾冷着脸护她挡混混、别扭吃她蒸蛋、被一句“乖”染红耳尖、隐忍心口疼的样子……
那个藏着心脏病、藏着十三条人命、活在黑暗里的少年,却成了她此刻地狱里唯一透进来的光。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别墅区万家灯火亮着,家家户户透着温馨烟火,唯独沈家别墅内里冰冷破碎。
客厅偶尔还传来沈父醉酒的骂声,隔着房门闷闷传来,依旧让人压抑。
沈唯起身拉上落地窗的窗帘,把外面的夜色、庭院的冷清、外界的光鲜全都遮住,只留自己一方小小的房间光亮。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习题册,想用刷题稳住情绪,像往常一样用学习麻痹疼痛。
可今天胳膊太疼,心里太乱,笔尖落在纸上,都有点不稳。
写了没两道题,心口的委屈又翻上来,她放下笔,趴在书桌上,安安静静掉眼泪。
没人知道,耀眼夺目、人人羡慕的学生会会长沈唯,回到家只是一个被家暴、被伤害、无处可逃的可怜少女;
没人知道,远在另一头偏僻老小区里的林艾,此刻正靠着老旧楼道墙壁,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一手盯着手机聊天框,眼底戾气沉沉,指尖反复摩挲屏幕,浑身散发出危险的阴翳。
林艾能想象到沈唯在家里面对的是什么,那种藏在体面下的腐烂、亲情里的刀刃,她太熟了。
她掌心旧疤隐隐发痒,眼底掠过一丝杀意——谁敢伤她护着的人,下场,不会好看。
夜色渐深,一边是窒息牢笼里隐忍落泪的清冷学霸,一边是独居暗处藏着血色秘密的病弱校霸。
两道孤独破碎的灵魂,隔着遥远的夜色,靠着一方手机屏幕,悄悄牵住了彼此的软肋。
心跳藏在夜色里,一点点野得不受控制,救赎与黑暗,温柔与危险,从此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