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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径晓霜遇樵歌 ...


  •   天边刚撕开一抹淡白,晨雾便像薄纱一般漫遍群山。

      夜寒未散,霜花沾在草叶与枯枝上,踩上去沙沙轻响,细碎而清冷。五人沿着云渡关西侧的野山径一路西行,已奔行了近两个时辰。官道早已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崎岖难行的山路,草木横生,石棱尖锐,稍不留神便要崴脚。

      萧惊尘走在最前,黑衣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与几不可察的血渍。他提着那包千年玄铁,百斤重物在他手中仿佛寻常行囊,脚步稳得如同钉在地上。短刃已收回腰间,只一双眼依旧锐利,时不时扫过两侧密林,确认没有伏踪。自昨夜桥上断后、河滩脱身之后,他话更少了,却几乎把“开路”与“负重”两件最苦最险的事,默默揽在了自己身上。

      应漪随紧随其后,落尘枪斜背身后,枪杆被他握得微热。青衫下摆被露水打湿,又被山风吹得半干,反复几次,便多了几分风尘气。他耳尖始终微竖,听着林间鸟雀起落、风过枝叶的声响,任何一丝异常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注意。昨夜硬拼毒刃使、背铁涉水,他内力耗去不少,臂间仍有酸胀,可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疲累,只在偶尔回头时,目光会在祝奈归身上稍作停留,确认那小少年没有掉队。

      祝奈归走在中间,被秋云燕半护在身侧。雪云剑被他系在腰间,腾出双手偶尔扶一下树干。露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脚踝被冷水浸过之后,此刻每走一步都带着隐隐的疼。他素来怕疼,往日里指尖蹭破点皮都要嘶嘶抽气半天,可这一路竟没哼过一声。只是偶尔步子一趔趄,便会下意识抿紧嘴唇,强撑着站稳,生怕自己拖了众人后腿。

      秋云燕红衣上沾了不少草屑,机关伞合握在手中,伞尖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蔓。她走得飒爽,却始终将祝奈归护在自己与密林之间,不让半分暗险靠近。见祝奈归步子越来越沉,她便故意放慢速度,随口扯些江湖上的趣闻——谁家掌门剑法花哨却不中用,哪座山头的山贼被小姑娘戏耍——声音清亮,在晨雾里散开,既解闷,又不动声色地给少年打气。

      “听说前面不远有座卧虎岭,岭上人家多靠打猎砍柴为生,民风淳朴,也少有江湖人去搅扰。”穆清凤走在末尾,一边留意后方,一边轻声开口,“等上了岭,找个地方歇歇脚,弄点热食热水,再继续赶路。”

      他月白长衫依旧整洁得不像话,只是脸色比昨夜稍显苍白——毒刃使那一击虽被挡开,余劲仍震伤了内腑。一路之上他看似从容,实则一直在暗暗调息,只是不愿让众人担心,始终不露半分。温雅的眉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平和,几句话一说,原本因疲惫与戒备而紧绷的气氛,便松快了不少。

      “真的有热食吗?”祝奈归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脚上的疼。他从小就馋嘴,昨夜只啃了半块干饼,又奔行了一夜,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一想到热汤热饭,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应漪随淡淡嗤了一声:“就知道吃。真遇上黑鸦阁的人,第一个把你丢下来换干粮。”

      话虽刻薄,脚下却又悄悄放慢了些许,让山路最平缓的一段,落在祝奈归身前。

      祝奈归吐了吐舌头,也不生气。经过这一路并肩,他早已摸透这位应大哥的性子——嘴上越冷,心里越软。真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上来护着人的,必定是他。

      又行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缓,密林渐渐稀疏,前方隐约出现了梯田与樵径,炊烟似有若无地飘在晨雾里。卧虎岭果然近了。

      岭上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柴火的气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村径蜿蜒而上,两侧是依山而开的梯田,稻茬在霜色中泛着浅黄。偶有山雀从枝头掠过,鸣声清脆,与云渡关的喧嚣、昨夜的杀机截然不同,一派安宁烟火气。

      祝奈归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这里好安静啊,比驿馆和荒村都好。”

      “卧虎岭地势偏,官府不常来,江湖人也嫌路远,自然清净。”穆清凤轻声解释,“只是也正因如此,岭上人家对外人多有戒备,我们一会儿说话行事,切莫显露兵器与锋芒,只当是迷路的赶路学子。”

      众人纷纷点头,将兵器稍稍遮掩。应漪随把落尘枪往身后藏了藏,萧惊尘将玄铁包裹放在草甸上暂歇,秋云燕收起机关伞,拢了拢红衣,祝奈归也把雪云剑往衣襟里掖了掖。五人刻意收敛了一身江湖气,看上去倒真像是一群途经此地的年轻学子。

      沿着村径再往上走片刻,便看见了几户散落的山居。土坯墙、黑瓦片,门前堆着柴禾,院墙边靠着柴刀与竹篓,处处都是山民人家的质朴。一只黄狗趴在路口,看见他们也不吠叫,只懒洋洋抬了抬眼,便又趴了回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名背着竹篓的老樵夫从岭上下来,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拄着木杖,看见五人,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穆清凤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有礼:“老丈安好。我等是前往西南求学的学子,昨夜在山中迷路,误闯卧虎岭,一路饥渴难耐,不知可否在村中寻一口热水,稍作歇息?我们愿意付银钱。”

      他举止温雅,言辞恳切,全无半分江湖人的凌厉。老樵夫打量了几人一番,见都是年轻面孔,衣着虽沾了风尘,却干干净净,不像是歹人,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岭上小村子,没什么好东西,热水倒是有。”老樵夫开口,带着浓重的山音,“只是近来山中不太平,你们这些年轻学子,怎么敢走这种野路?”

      “只因想抄近道,才迷了路。”穆清凤顺势”应道,语气诚恳,“日后再也不敢了。”

      老樵夫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跟我来吧,我家就在前面,给你们烧点热水,烤烤身子。这天寒地冻的,一路走过来,也不容易。”

      众人连声道谢,跟着老樵夫往村中走去。

      老樵夫的家在山腰一处平坦之地,小院不大,柴禾堆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山菌与玉米。院中摆着一张木桌与几条长凳,被风吹得干净光滑。老樵夫让众人在院中坐下,便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便端出一瓦罐热水,又拿来几只粗瓷碗。

      热水入碗,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祝奈归捧着碗小口喝着,浑身的寒气瞬间散了不少,脚上的疼也轻了许多。他小口啜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中一切,满眼都是对山居生活的新鲜。

      应漪随捧着碗,目光却依旧警惕,看似随意地扫过村间小路与四周山林。卧虎岭越是安宁,他越是不敢松懈——黑鸦阁行事阴狠,一旦追来,这种毫无防备的小山村,最容易被殃及。

      秋云燕喝了几口热水,气色好了不少。她看着灶房忙碌的老樵夫,轻声开口:“老丈方才说山中不太平,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樵夫从灶房走出,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还不是最近一伙山匪闹的。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一群人,黑衣蒙面,心狠手辣,前几日劫了岭下的商队,还伤了几个山民。我们这些砍柴打猎的,现在都不敢往深山里去,只敢在村附近转悠。”

      众人心中同时一紧。

      黑衣蒙面、心狠手辣——与黑鸦阁的行事如出一辙。

      穆清凤不动声色,温声问道:“那些人有多少人?常在何处出没?”

      “约莫十几二十人,个个带着兵器,像是吃江湖饭的狠角色。”老樵夫摇头,“他们大多在深山的破庙附近转悠,我们也不敢靠近。官府离得远,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小心。”

      萧惊尘指尖微微一动,短刃在腰间轻轻一磕。若真是黑鸦阁的人,那他们这一路并没有被甩开,反而早已绕到前方,守在了去往西南的必经之路。

      应漪随眉峰微蹙,低声道:“看来不能久留,歇息片刻便动身。”

      秋云燕点头:“一旦被他们盯上,整个村子都会遭殃。我们不能连累无辜山民。”

      祝奈归也放下碗,小脸上的轻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我们快点走吧,别给老丈添麻烦。”

      老樵夫见几人神色凝重,虽不知缘由,却也看出他们不是寻常学子。他叹了口气:“你们要是有难处,就尽快离开。岭上有一条隐秘樵径,能绕开深山破庙,直通西南山道。我给你们带路,免得你们撞上那些恶人。”

      众人心中一暖,纷纷起身道谢。这位老樵夫素不相识,却愿意冒着风险为他们引路,这份质朴的善意,在冰冷的江湖追杀中,显得格外珍贵。

      穆清凤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递了过去:“老丈相助之情,感激不尽。这点银子,权当谢礼,还请收下。”

      老樵夫却摆手拒绝,脸色诚恳:“出门在外,谁没有难处。你们都是年轻人,别跟我这个老头子来这套。我带你们走小径,只求你们别让那些山匪祸害岭上的乡亲就好。”

      穆清凤不再强求,将银子收回,拱手再谢:“老丈放心,我等绝不会连累村中百姓。”

      稍作休整,众人背上行囊与玄铁,跟着老樵夫从院后一条隐蔽小径出发。小径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藏在茂密的林木与藤蔓之间,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无法发现。

      老樵夫走在最前,柴刀时不时劈开挡路的枝蔓,脚步轻快,显然对这一带山路极为熟悉。“这条樵径是我们祖辈砍柴打猎走出来的,外人不知道,那些山匪也未必清楚。顺着这条路走两个时辰,就能上西南官道,绕开他们盘踞的破庙。”

      众人紧随其后,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应漪随依旧走在外侧,落尘枪半露在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萧惊尘断后,玄铁包裹被他提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过身后密林;秋云燕护着祝奈归,机关伞暗扣在手;穆清凤走在中间,一边留意路况,一边调息养气。

      小径蜿蜒曲折,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茂密,阳光几乎被完全遮挡,只剩下阴森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兽鸣,让人心中发紧。

      祝奈归紧紧跟在秋云燕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袖。山林阴森,他本能地害怕,可一想到老樵夫的善意,想到身后的追兵,便咬着牙,一步不落。

      行约一个时辰,前方小径突然变宽,隐约能听到人声与兵器碰撞之声。

      老樵夫脸色一变,连忙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不好,他们好像在前面搜山!”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身形隐入密林阴影之中。

      应漪随缓步上前,贴着树干,小心翼翼往前望去。只见小径前方的空地上,站着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是黑鸦阁的人手。几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商议什么,地上还扔着几根断柴与山民的竹篓,显然是刚劫掠过路过的山民。

      “阁主有令,务必守住这条山道,那几个娃娃带着玄铁,必定要往无尘谷去,绝不能让他们过去!”一名领头的黑衣人沉声开口,声音阴狠,“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立刻信号传信,不必留手!”

      “是!”众人齐声应道。

      祝奈归躲在树后,小身子微微一颤。这些人比荒村的泼皮、云渡关的死士还要凶狠,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秋云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别怕,指尖却已扣紧机关伞的暗器。

      萧惊尘缓步走到应漪随身侧,短刃悄然出鞘,目光冷冽地盯着空地中的黑衣人。

      穆清凤压低声音,快速分析局势:“他们守在必经之路,人数不少,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还会暴露行踪,连累老丈。必须另寻小路绕过去。”

      老樵夫皱着眉,思索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一条更险的路,要攀过前面的悬崖断壁,虽然难走,却能绕开这里。只是那处峭壁湿滑,不好攀爬。”

      “只要能绕过去,再险也走。”应漪随立刻道。他们没有选择,一旦被发现,不仅自身陷入重围,这卧虎岭的村民,必定会遭到黑鸦阁的报复。

      老樵夫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众人往侧面密林走去,避开空地黑衣人的视线。林中草木更密,几乎没有路径,老樵夫凭着多年的经验,在林木间穿梭,众人紧随其后,小心翼翼,不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悬崖断壁。峭壁高约数丈,岩壁湿滑,长满青苔,只有几处凸起的石块与藤蔓可供攀爬。下方是深谷,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祝奈归抬头望着峭壁,小脸微微发白。他素来胆小,最怕这种高险之地,此刻看着陡峭的岩壁,双腿都有些发软。

      应漪随看出他的惧意,淡淡开口:“怕就闭眼,我拉你上去。”

      依旧是冷淡的语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秋云燕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有我们在,摔不着你。”

      老樵夫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粗麻绳,一头系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头扔给崖上:“抓着绳子,踩着藤蔓,一步步往上爬,小心青苔。”

      萧惊尘率先上前,接过绳子,身形一纵,便抓住崖壁藤蔓,如同灵猿般往上攀爬。不过片刻,便爬上崖顶,将玄铁包裹先拉了上去,随后固定好绳子,等着众人。

      穆清凤次之,他虽有内伤,却身手轻灵,抓着绳子稳步攀爬,很快便上了崖顶。

      秋云燕扶着祝奈归,让他抓牢绳子:“别怕,一步一步来,我在你下面护着你。”

      祝奈归咬着唇,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粗糙的绳子,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岩壁湿滑,青苔硌着手心,他每往上一步,都浑身紧绷,却始终没有松手。应漪随在他身侧护着,落尘枪抵在岩壁上,随时准备稳住他的身形。

      “慢点,踩那块石头……对,抓藤蔓……”应漪随低声指引,语气比平日里温和了不少。

      在三人的照应下,祝奈归终于有惊无险地爬上崖顶。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却咧开嘴笑了——他第一次不靠别人,自己爬过了这么险的峭壁。

      秋云燕与应漪随也相继爬上崖顶。

      老樵夫在崖下挥手,压低声音:“上去之后顺着山梁走,就能到西南官道,那些人找不到你们的。一路保重!”

      众人站在崖顶,对着崖下的老樵夫拱手行礼。

      “老丈大恩,来日必报。”穆清凤温声道。

      老樵夫摆了摆手,转身隐入密林之中,不留下半点痕迹。

      众人站在山梁之上,回望卧虎岭方向,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洒在连绵群山之上,一片安宁。他们知道,那位质朴的老樵夫,正独自回到小村,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而他们,还要继续踏上风雨江湖路。

      萧惊尘背起玄铁包裹,沉声道:“走吧。”

      五人顺着山梁前行,山风拂过,吹去一路风尘。
      五人的身影,顺着山梁,一步步走向远方的官道。

      风过林梢,樵歌已远,江湖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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