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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渠生苗 天光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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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凉州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卷着沙粒拍在驿站枯朽的木窗上,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头上。
沈知微立在空地上,指尖仍紧攥着那枚墨玉令牌,玉牌上的“靖”字硌进掌心,渗开一片钝痛。
亲卫退去,张吏头早就连滚爬的去筹备人手粮草,沈知微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不远处那座灯火未熄的主帐遥遥相对。
三日,引渠出苗,稳住商队。
这听起来似乎轻描淡写,但落在这千年不改的盐碱戈壁上,却是一道不折不扣的死契。
萧玦要的从来不是政绩,他要的是她低头,是她服软,是她看清楚自己不过是笼中之雀,除了依附他以外,再无半分退路。
可沈知微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三年前沈家满门抄斩,她从云端跌入泥沼,苟活至今,靠的不是乞怜,而是她沈家人骨血里那份坚韧,他要她做囚雀,她偏要借他的天,来铺就自己的路。
她转身走进偏房,屋内只有一张破桌,一榻旧席,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从怀中摸出一方皱旧绢布,上面是她在流放的途中偷偷绘下的凉州暗河水系图,而这也是她藏了整整三年的底牌。
烛火映在绢布上,沈知微指尖轻点,脉络在心中逐渐清晰。
寻常排盐之法至少要半月之久,可萧玦只给她三日,当下唯一的破局之路,便是驿站下方那道无人知晓的暗河。
只要能引暗河之水快速冲去地表盐分,再以秸秆草木灰混土中和,配合上她随身携带的短生耐旱粟种,如此一来,三日内出苗,也并非绝无可能。
至于西域商队,他们怕沙暴,怕劫匪,更怕凉州无粮无水,所以只要路基修整妥当,再借着靖王仪仗震慑宵小,商队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知微提笔,在绢布空白处写下施工细则,一字一句,条理分明,没有半分疏漏。
窗外风声愈烈,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清冽的侧脸,明明身陷死局,她的眼底却燃着破釜沉舟的锐光。
不多时,门外传来张吏头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沈姑娘,人手、粮草、秸秆草木灰,都备齐了。”
沈知微收起绢布,将粟种贴身藏好,推门而出。
十几个民夫缩着脖子站在院里,满脸畏缩与抵触,张吏头也一脸为难,“姑娘,这盐碱地千年不长东西,三日出苗,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一旁的民夫们也纷纷附和,怨声载道。
沈知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压人的威严,“三日内若成事,则人人有赏,粮草翻倍,若有人敢抗命,那就等着靖王军法处置吧。”
她顿了顿,语气冷而稳,“放心,若当真出了事,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
沈知微一句话,镇住了全场,没人再敢多言,只是纷纷垂首,“我等听姑娘吩咐。”
沈知微当即分派人手,三队并行,一队寻暗河挖渠,一队拌土覆田,一队修整避沙路基。
夜色未退,寒风吹得人骨头发疼,她却挽起衣袖,亲自带队踏入盐碱地。
沈知微凭着记忆中的水系图,一寸寸排查地势,指尖被碎石磨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民夫们见她一介弱女子尚且拼命至此,原本的懈怠也渐渐散去,跟着一起奋力挖掘起来。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知微终于在一处低洼沙丘下找到了暗河入口。
“找到了,”她低声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就从这里挖,三尺宽、两尺深,沿着背风处直通田地,速度要快。”
没多久铁锹挥舞,尘土飞扬,暗河水顺着挖开的浅渠缓缓流淌,漫过干裂的盐碱地。
就在民夫干劲最盛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只见一袭玄色衣摆扫过风沙,萧玦独自一人,缓步走来。
沈知微心头一紧,缓缓直起身。
他竟然亲自来了。
男人立于高坡之上,晨光微熹,落在他温润眉眼间,看上去人畜无害,可那双深眸垂落下来,静静望着她,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沈姑娘倒是勤勉,”他开口,声线温雅,“一夜未眠,就是为了本王那三日之约?”
沈知微垂眸行礼,不卑不亢,“民女不敢怠慢殿下的吩咐。”
“吩咐?”萧玦轻笑一声,缓步走下高坡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清明,“本王还以为,沈姑娘这般傲骨,会连夜逃走。”
他指尖轻轻一抬,擦过她耳畔碎发,动作轻佻,却带着刺骨的压迫。
“可惜啊。”
“你逃不掉的。”
沈知微背脊绷紧,却没有退避,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民女没来没想过要逃,民女只是想完成与殿下的约定,活下去而已。”
萧玦静静的盯着她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好志气。”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冰:“那本王便睁大眼睛看着,看你怎么逆天改命。”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沙土,没再回头。
沈知微立在原地,掌心早已冷汗涔涔。
他不是来视察,他是来施压的。
他要亲眼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撑不住,看着她崩溃。
主帐之内,萧玦斜倚软榻,指尖把玩着那枚古怪的玉佩,玉面漆黑,喜怒难辨,亲兵躬身立于一侧,“王爷,属下已按您的吩咐,调了风阵,今夜子时,沙暴会准时席卷工地。”
萧玦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玩味。
“做得好。”
“本王倒要看看,就她那点骨气,到底能不能扛过本王给的风雨。”
亲兵心头一凛,“若是沈姑娘她撑不住……”
“撑不住?”萧玦轻笑,声音轻的像风,“那便让她知道,本王不给的,她连求的资格都没有。”
日头渐高,浅渠全线贯通,盐碱地经河水冲刷,灰土中和,已然焕然一新。
沈知微亲自撒下粟种,指尖抚过湿润的泥土,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了半分。
第一步,成了!
这时,一名亲卫捧着素色衣裙与伤药走来,躬身道,“沈姑娘,王爷吩咐,送衣物伤药,让姑娘保重身体,您若病倒,这三日之约,便无人可续了。”
话说的倒是客气,可字字都是提醒,她的命,她的身,她的一切,都握在他手里。
沈知微接过衣物,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底却是一片冰凉,“替我谢过王爷。”
她没有半分动容,换完衣物,简单处理伤口后,再度回到了工地。
时间飞速流逝,等到第二日黄昏,路基修整完毕,粟种也全部入土,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只待隔日出苗,商队过境。
沈知微立在田边,望着平整的土地,眸色沉静。
她清楚,萧玦不会让她这般轻易过关。
这三日,绝不会有真正的风平浪静。
果不其然,入夜之后,狂风骤然暴涨,沙暴席卷而来,比前一夜还要凶戾数倍,像是要将刚挖好的水渠与刚种下的田地,一并摧毁。
沈知微心头一沉,当即冲出房门,“所有人,加固水渠,护住田土!”
狂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刺骨,民夫们苦不堪言,却见沈知微率先冲在最前,死死按住即将被吹垮的渠沿,便也只能咬牙跟上。
沈知微仰头望向漆黑天幕,心底一片清明。
□□,是萧玦。
是他亲手为她布下的死局。
风沙肆虐了一整夜,天边破晓时,狂风终于渐歇。
民夫们瘫倒在地满脸绝望,个个都以为一夜心血尽数白费了。
直到一声惊呼刺破晨雾,“出苗了!姑娘,粟苗出来了!”
浑身疲惫的沈知微猛地抬眼,只见湿润的泥土里,一点嫩绿破土而出,迎着晨光微微颤动。
一株,两株,三株……
连片的嫩芽在田地里铺开,带着倔强的生机。
她做到了,两日限期,她逆天改命了。
沈知微缓缓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抬眸,望向那座紧闭的主帐,眸底锋芒毕露。
萧玦,这一局,我先下一城了。
主帐内,亲兵快步入内,躬身禀报,“王爷,粟苗已成,沈姑娘……她真的做到了。”
萧玦正执着一枚墨玉棋子,指尖微顿,随即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致与偏执。
“好,很好。”他放下棋子,起身整理衣袍,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温润,眼底却一片深寒,“传令下去,今日西域商队过境的领队,是沈家旧案唯一的活口。”
亲兵猛的抬头,脸色剧变,只见萧玦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狠的笑意,一字一顿,“告诉沈知微,第三日,她要迎的不是商队,是她的血海深仇。”
风乍起,吹乱帐外残沙,而沈知微此刻还不知道,萧玦早已把她的复仇之路,变成了一场更残忍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