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谋》与君迟

3、旧影诛心 晨光破开残

　　晨光破开残沙，洒在盐碱地新冒的粟苗上，嫩绿色的芽尖沾着露，在一片荒芜的戈壁里，挣出一点倔强的生机。
　　沈知微立在田埂边，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苗叶，两日不眠不休的疲惫翻涌上来，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松懈，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
　　她知道，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沙暴，绝非天公作怒。
　　是萧玦。
　　是他暗中调风造势，亲手将她推入死局，看着她挣扎，看着她苦撑，看着她在生死边缘，硬生生刨出一条生路。
　　人前温雅相送衣物伤药，人后狠戾布下杀局，好一颗阴鸷狼心。
　　沈知微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她以为三日之约，是基建赌局，直到此刻才明白，萧玦从一开始，赌的就不是粮草，不是水渠，不是商队。
　　他赌的，是她沈知微的骨血，是她沈家的血海深仇。
　　“沈姑娘，商队快到了。”张吏头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驿站一切备妥，只等你下令迎接。”
　　沈知微收回目光，眸色恢复平静，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按原计划行事，让所有人守序，不得妄动。”
　　“是。”
　　她抬眸望向戈壁尽头，驼铃声由远及近，清脆得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了这死寂的清晨。
　　主帐之内，萧玦斜倚软榻，指尖摩挲着玉佩，墨玉冰凉，贴在掌心，恰如他此刻的心思。
　　亲兵躬身低声禀报：“王爷，商队已入十里范围，沈姑娘一切如常，尚未察觉穆言身份。”
　　萧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她越是沉得住气，本王便越是想看看，她这颗清冽的心，被戳破时，会是何等模样。”
　　“王爷，若沈姑娘当场失控……”
　　“失控便最好，”萧玦抬眼，眸光冷冽如刃，“本王要的从不是安稳过境，而是让她认清楚，她的仇，她的命，她的一切，都捏在本王手里。”
　　“她能翻案，能复仇，能活下去，全凭本王一念之间。”
　　亲兵心头一凛，垂首不敢再言。
　　萧玦望向帐外那道纤细身影，眼底兴致渐浓。
　　他随手布下的这场戏，高潮也该来了。
　　不多时，西域商队缓缓行至驿站门前，驼马成群，护卫林立，气势浩荡，为首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驼，胡服硬朗，络腮胡遮面，正是商队领队穆勒。
　　沈知微缓步上前，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在下沈知微，奉靖王殿下之命在此接待，驿站已备粮草水食，诸位一路辛苦。”
　　穆勒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有劳沈姑娘了，在下穆勒，多谢靖王殿下照拂。”
　　沈知微颔首侧身，正欲引他入内，视线却不经意扫过他颈间衣领缝隙，一枚半隐的玉佩纹路，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入眼底。
　　那纹路弯转如竹，尾端带一点碎星，是沈家独有的族徽。
　　沈知微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她的脚步猛的顿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沈家旧部的徽记，当年随父亲蒙冤一案，尽数被抄杀销毁，世间仅存的几枚，都落在父亲最心腹的死士手中。
　　而那个人，名叫穆言，是父亲蒙难后唯一消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亲信。
　　是他……
　　他就是穆言……
　　他就是沈家旧案唯一的活口！
　　这个认知如惊雷劈下，炸的沈知微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萧玦哪里是给她线索，他是直接把她的血海深仇，赤裸裸送到了她眼前。
　　他一早知道穆言身份，一早布好这盘局，看着她日夜不休挖渠播种，看着她扛过沙暴逆天改命，看着她以为自己赢了赌约，然后在她最得意的一刻，狠狠将她推入深渊。
　　好狠的算计。
　　好狠的诛心。
　　穆言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捂住颈间，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强作镇定，“沈姑娘？”
　　沈知微死死咬住下唇，腥甜漫入口中，剧痛让她强行拽回失控的神智。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崩。
　　萧玦就在帐内看着她，只要她失态一瞬，惊扰商队，便是违约。
　　违约的代价，是沈家旧部尽数陪葬，是穆言当场被灭口，是她三年隐忍一朝尽毁。
　　她输不起……
　　沈知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痛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唯有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心底的崩裂。
　　“无妨。”她声音沙哑却很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穆领队，请。”
　　穆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垂首，随她步入驿站。
　　沈知微背对着众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在萧玦的棋局里，弯下半分傲骨。
　　她有条不紊安顿商队，吩咐茶水粮草，全程不再看穆言一眼，可心底那道伤口，早已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待一切落定，她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戾气，转身径直走向靖王主帐。
　　没有通报，也没有迟疑。
　　她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入，此时萧玦正坐在案前煮茶，水汽氤氲，衬得他眉眼温润如玉，仿佛这世间所有阴鸷狠戾都与他无关。
　　他抬眸看来，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的近乎缱绻，“沈姑娘辛苦了，商队安稳，看来，你是赢了本王的三日之约。”
　　沈知微站在帐中央，死死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一早知道，穆勒就是穆言，是沈家旧案唯一活口。”
　　不是疑问，而是宣判。
　　萧玦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坦然点头，没有半分掩饰：“是。”
　　“你故意把他送到我面前，故意看我崩溃，看我挣扎，看我在复仇与理智之间撕裂，”她声音发颤，却依旧咬着牙撑住，“萧玦，你真够狠。”
　　萧玦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着冷冽的龙涎香，步步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停在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强忍的泪光。
　　“沈知微，你太聪明，太冷静，太有傲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温柔，“本王不要听话的棋子，本王要的是你，要你记清楚，你的仇，你的冤，你的命，你想守护的所有人，都在本王掌心。”
　　“唯有本王能让穆言开口，唯有本王能帮你翻案，能帮你沈家昭雪。”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话语却淬着冰：“别反抗，别挣扎，别想着逃出本王的掌控，否则——”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温润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偏执与狠戾。
　　“本王不介意，让你这世上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灰飞烟灭。”
　　沈知微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眸色如刀，一字一顿，“萧玦，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萧玦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听得人脊背发寒：“好，本王等着。”
　　“只是沈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像情人呢喃，却字字诛心：“穆言身上，藏着当年构陷你父亲的幕后主使之名。”
　　“而这个名字，本王现在就可以让他送到你面前。”
　　帐外，脚步声骤然响起，穆言孤身一人，掀开帐帘大步走入。
　　他摘下头上胡帽，扯去络腮胡伪装，露出一张沈知微刻骨铭心的脸。
　　正是穆言。
　　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血泪欲落，“小姐，老奴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沈家满门！当年构陷老爷谋反的真凶，是……”
　　一句话还未说完，一支冷箭骤然破风而来，直直射向穆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