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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沙渡骨 凉州的风, ...

  •   凉州的风,是带着牙的。
      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沙粒顺着衣领往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紧。
      残阳把戈壁滩染成沉郁的赭红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碱味,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沈知微蹲在驿站外的盐碱地,指尖蘸着泥水,在板结的白土里细细勾勒。
      她的粗布裙摆沾了些许的土,原本的青蓝色褪色变得灰扑扑的,发间的木簪都快磨秃了,束着凌乱的墨发,可她的脖颈却挺的很直,好像寒夜傲然挺立的松竹。
      三年了,从京城的名门嫡女,到罪臣之女,再到流放凉州的苦役,风沙磨掉了她原本的娇贵,却无论如何也磨不掉她眼底的清醒。
      “让开!”
      张吏头的呵斥劈头盖脸的砸过来,带着脚踢尘土的粗粝,他是驿站的老油子了,又是出了名的贪财懦弱,之前见她孤身一人,早就在暗地里盘算着把她卖给过往商队,也好换几两碎银贴补自己亏空。
      沈知微没动。
      “罪臣之女也敢挡道?”张吏头抬脚就踹,沈知微却侧身躲开,手肘狠狠的撞在他膝盖弯里。
      “哎哟——”
      那老吏跪倒在地,抬头时,正对上沈知微冷冽的眼,那双眼沾着尘,却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与她流放身份格格不入的笃定,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你看清楚。”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指尖指向连绵沙丘,又指了指驿站门口的烂路,“明日申时,西域商队过境,他们怕沙暴,怕无水无粮歇脚,你给我十个人手,三日,我改盐碱地为良田,修避沙路基,保商队平安。”
      她蹲回地上,用枯枝画出脉络,“渠挖三尺,沿背风处走,排盐存水,秸秆拌土覆地表,种耐旱粟米,七日出苗,商队歇脚,给双倍过路费,你积压的草料,也正好能卖给驻军。”
      张吏头盯着图纸,脸色从鄙夷变惊疑,又染上几分希冀,天知道,凉州粮草年年亏空,这驿站早就成了空壳,若这事真能成,那他的差事可就能保住了!
      “你真能做到?”他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几分。
      “我若做不到,任你处置便是。”沈知微抬眼,目光如刃,“但我要十个人手,三日口粮,还有你藏着的沈家旧部名册。”
      张吏头脸色骤白,猛的捂住胸口,压低声音,“你疯了!那可是株连之罪!”
      沈家通敌案可是圣上亲定的,满门抄斩,余党严查。
      “我没疯,”沈知微语气平淡,压迫感却扑面而来,“给你两条路,一你拿粮草钱,保差事,二把我交出去,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你藏名册的事,一旦泄露,那可就是全家陪葬了。”
      沈知微早就算准了他的贪与怯,这本名册,是她拼死守下的翻案底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就在张吏头青一阵白一阵的僵持里,马蹄声骤起。
      哒哒的蹄声踏碎风沙,玄甲骑士簇拥着墨色马车碾过尘土,停在了驿站门口,甲胄冷光一闪,周遭空气也在瞬间凝固。
      张吏头双腿一软,“噗通”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放眼整个凉州,也唯有靖王萧玦,能有这般慑人的气势。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车帘掀开,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伸出,随即,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身影也缓步走下来。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看着一副亲和无害的模样,可那双深眸扫过时,却好像能看透所有的隐秘,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
      是萧玦,也是圣上最忌惮的庶皇子,手握凉州重兵,外界都赞他礼贤下士,唯有沈知微知道,他这样温润的表象下,到底藏着怎样阴鸷的心思。
      “王爷,驿站粮草短缺,商队迟迟不过。”亲兵低声禀报,“方才听闻,这位姑娘似有解法。”
      萧玦没说话,一步步走向沈知微,风沙吹起他的衣摆,墨色袍角扫过尘土,龙涎香混着墨香,悄无声息的萦绕在她鼻尖。
      “沈姑娘,”他停下,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罪臣之女,竟还敢为驿站筹谋。”
      沈知微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语气却很是平淡,“因为民女想活下去,顺带,也为殿下分忧。”
      萧玦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拂过地上的枯枝脉络,指腹带着薄茧,划过泥土,留下浅浅的痕迹。
      “懂水利,懂农桑,还懂商路?”他抬眼,锁住她的眼,目光深不见底。
      沈知微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民女的确略懂,殿下为粮草之困烦心,民女能解。”
      萧玦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温柔的近乎缱绻,可沈知微却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偏执,像密不透风的蛛网,不动声色的缠绕在她身上。
      “好。”他终于直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人手、粮草、物资,三日内送到,沈家旧部名册,本王也会让人去查,给你线索。”
      沈知微心头一震,抬头时,却撞进他更深的眼。
      下一秒,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方才的温润,只剩下狠戾与占有,“但你记住,凉州的天,是本王的,你能活,能翻案,能修你的水渠,全是本王给的。”
      “别逃,别算计,你这一身本事,这一身傲骨,本王若要,你便只能给。”
      风沙骤紧,卷着冷冽的话语钻进衣领,凉透心底。
      沈知微浑身一僵,攥紧的指尖逐渐泛白。
      可萧玦已经直起了身,恢复了温润君子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偏执,都只是她的错觉。
      “就按沈姑娘说的办。”他吩咐亲兵,转身迈步进主帐,墨色的背影里隐隐透着一丝孤绝与阴翳。
      张吏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气不敢出,沈知微也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原以为是利益交易,实则是入局。
      他要的,是她这个人,是她这颗不肯屈服的棋子。
      风沙呼啸,覆盖了地上的枯枝线条,沈知微的眼神却愈发坚定起来。
      三年血仇未报,家族冤屈未洗,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去闯一闯。
      他想要掌控她,那她便要借他权势,查旧案,稳根基,搞基建,攒势力。
      待到他日她羽翼丰满之时,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尚未可知呢。
      她刚转过身,一名亲卫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递上一枚冰冷刺骨的墨玉令牌。
      “沈姑娘,王爷有令,三日内若不能引渠出苗、稳住商队,您手中的翻案希望会与凉州所有沈家旧部的性命,一并陪葬。”
      风卷着沙打在脸上,令牌的寒意从指尖直渗心口。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合作。
      而是赌约,是死契。
      沈知微握紧令牌,指节泛青,抬眸望向那道紧闭的帐门,眸色沉如寒潭。
      帐内,萧玦指尖摩挲着一枚玉佩,那玉佩上半面是佛,半面是魔,看起来有些恐怖,他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三日,本王倒要看看,这位沈姑娘究竟是逆天改命,还是……沦为本王笼中囚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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