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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吃的骨头汤 阮一宁煮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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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五岁那年被送出京城时的情景。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马车从阮府后门出去,她趴在车窗上往回看,看见阮府的朱红大门在雨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没有人来送她。她的“父亲”没有来,“母亲”没有来,连那个据说照顾了她五年的乳母都没有来。
她被一个陌生的车夫带到了这里,扔在田庄门口,像扔一袋不值钱的货物。
十四年。她在这乡野间长大,学会了种地、洗衣、做饭、采药、看病。她从一个五岁的、还会哭着找娘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能独自侍弄几亩菜地、能给自己和邻居看病的乡野女子。
不也不对,可没人敢找她看病。
她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遗忘了。
现在,一封信来了。轻飘飘的,百余字。像是有人随手拂去了一件旧物上的灰尘,看了一眼,觉得也许还有点用处,便随手丢了过来。
阮一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走到房间里,将那团信纸烧成灰烬。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大半个月的光阴,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祁乐安的腿也好了大半。
如今大半个月过去,她虽然走路还有些微微的跛,但已经不碍事了,跑跑跳跳的还不行,慢慢走动是没有问题的。
两个孩子的变化,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刚来的那几天,祁乐安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稍有风吹草动就往哥哥怀里缩,夜里常常惊醒,哭喊着叫哥哥。
祁与之虽然不哭不闹,但那双眼里的警惕和戒备,像是一道厚厚的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他很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不多一个字,不主动开口,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
但相处大半个月来,两人也从刚来的害怕、不安、警惕,到现在对阮一宁的亲近、信任、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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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温温软软地铺了一地。
阮一宁特意从镇上买回来一张竹躺椅,不大,刚好够一个孩子躺在上面。她在椅子上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又放了个小枕头,铺得软软和和的,让祁乐安躺着晒太阳。
小姑娘的腿需要多晒晒,阮一宁每天上午都会把她抱出来,在院子里放上大半个时辰。
今天也不例外。
祁乐安躺在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两只手举着一个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那是阮一宁给她买的一个小布偶,针线缝的,塞了棉花,做成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的模样,耳朵一长一短,歪歪扭扭的,丑得有些可爱。
祁乐安却爱得不行,走到哪里都抱着,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团团”。
躺椅旁边的小木凳上,摆着几样小玩具——一个木制的陀螺,一捆五颜六色的毽子毛,几个磨得光滑的石子儿,还有一副缺了两颗的象棋。
这些都是阮一宁这大半个月里陆陆续续买回来的,不值什么钱,但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祁与之蹲在躺椅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陀螺,正在教祁乐安怎么用绳子抽。
祁乐安躺在椅子上,手里抱着团团,歪着头看,时不时发出几声咯咯的笑。
“不对不对,要这样——”祁与之站起身来,示范了一下,鞭子一抽,陀螺在地上滴溜溜地转起来,嗡嗡地响。
“哇!”祁乐安拍着手,“哥哥好厉害!”
祁与之嘴角翘了翘,有点不好意思,蹲下来把陀螺捡起来,递到她手里:“等你腿好了,我教你。”
“好!”祁乐安把团团放在腿上,接过陀螺,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阮一宁在院子另一头晒草药。
她将采回来的草药铺在几个大竹匾里,一匾一匾地摆在矮墙上晒太阳。药草的清香在阳光下慢慢散发出来,苦苦的,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姐姐,我们中午吃什么?”
祁与之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仰着头问。大半个月过去,脸上不似初来时的苍白了,多了点红润。
阮一宁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抓了一把草药铺开。
“吃骨头汤吧。”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再炒点小白菜和肉片。”
“好!”祁与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这两个孩子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好吃的应该也不缺,但偏偏在她这像是都没吃过的模样,问了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做饭好吃。
自从那以后,两个孩子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饭时间。一到饭点,不用叫,两人就坐在饭桌上等着吃饭了。
阮一宁有时候觉得好笑——她不过是用些最普通的食材,做些最普通的家常菜,放在以前……她摇了摇头,没有往下想。
“那我帮你洗菜!”祁与之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行。”阮一宁点了点头,“菜在灶房门口的盆里,我已经择好了,你拿去洗就行。”
“好!”
祁与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先噔噔噔地跑到躺椅旁边,弯下腰对祁乐安说:“妹妹,我去帮姐姐洗菜,你自己玩一会儿。”
祁乐安躺在椅子上,抱着团团,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好——”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祁与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但做得自然极了——然后转身又噔噔噔地跑开了。
他从灶房门口端了那盆择好的小白菜,走到井边。
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是阮一宁早上打好的。他拿起水瓢,踮着脚从缸里舀水,舀了半瓢,倒进木盆里,觉得不够,又舀了半瓢。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和鞋面,他也不在意,蹲下身来,一叶一叶地洗。
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手指太短,握不住一整把菜,只能两三片两三片地拿;洗的时候也不知道要从根部到叶尖都洗干净,往往只搓了叶子就放下了。
偶尔有一片叶子被他搓破了,他就拿起来看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另一边的干净盆里,像是在弥补什么过失。
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翻来覆去地看一遍,有泥的地方用手指甲轻轻刮掉,洗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盆沿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在做一件天大事情的模样。
阮一宁一边铺着草药,一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
看着那个小小的、蹲在井边的身影,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她没有去帮忙。孩子想做,就让他做。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多做几次就好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祁与之端着木盆走过来了,盆里的小白菜洗得干干净净,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盆举得高高的,举到阮一宁面前,仰着脸,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