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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什么?我要嫁人了? 京城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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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田庄里管了十几年的事,佃户们见了她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便是城里来的那些小商人,对她也要客客气气。阮一宁一个被主家抛弃的女儿,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坐上主位,连个正眼都不给她。
一股火气蹭地蹿上来,李嬷嬷将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扯着嗓子开了腔。
“哟,阮大小姐可真是让人好等啊。”她的语调拐了七八个弯,每个字都像是蘸了醋的针。
“这怎么说也是京城来的信,八百里加急送到庄上的,您老人家倒好,日上三竿了才慢悠悠地晃过来,这可真是——”
她顿了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好大的架子。”
阮一宁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抬起了眼睛。
那张脸上没有怒色,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定定地瞧着李嬷嬷,目光不闪不避,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甸甸的死寂。李嬷嬷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有很冷、很锋利的东西,蛰伏着,随时可能浮上来。
良久,阮一宁开口了。
“你也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不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是阮大小姐。”
她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让你一个奴婢等等,又如何?”
最后那三个字——“又如何”——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砸在李嬷嬷耳朵里,却像三记闷雷。
李嬷嬷的脸色变了。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想说什么,但那些刻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冒不出来。
阮一宁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不重不轻地压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所有的气焰。
她在这目光里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推到阮一宁手边。那信封上封着火漆,盖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印章。
“呵呵。”李嬷嬷干笑了两声,声音又尖又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阮大小姐可是好福气。五岁就到了这穷乡僻壤,十四年了,难得老爷夫人也没忘了你——”
她斜着眼睛看了阮一宁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
“说是给你找了门好亲事,让你月底便回去呢。”
话音落下,堂屋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阮一宁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李嬷嬷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信封是上好的宣纸笺,质地细腻,泛着淡淡的象牙白。
火漆封口上压着一个篆体印章,她认得出那个图案——是阮家的家徽,一株镂空的兰草。
十四年了。
十四年没有见过这个图案。十四年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那个地方的消息。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忘记了,像是被随手丢弃在路边的物件,丢掉了便丢掉了,没有人会回头看一眼。
现在,忽然来了信。说给她找了门亲事。让她回去。
阮一宁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冷厉,像是淬了毒的刀刃,在瞳孔深处闪着幽暗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如果手边恰好有一把刀,她毫不怀疑自己会握紧它,一路杀回京城,将那一对“老爷夫人”捅个对穿。
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像退潮的海水,像熄灭的余烬,像被收入鞘中的刀。
她的面容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哦?”
她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应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然后她伸出手,将桌上的信拿起来,不紧不慢地收入袖中。
“那还真是有劳老爷夫人挂心了。”她的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一字一字地淌出来,“我自会——好好报答他们。”
“报答”两个字,她咬得极重。重到坐在对面的李嬷嬷都听出了不对劲,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但阮一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信我收到了。”她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没有等李嬷嬷回答,转身便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李嬷嬷坐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呸”地吐掉嘴里剩下的瓜子壳,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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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一宁出了田庄,直接走回家。
回到家中,去了后院,坐在台阶上,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压印清晰。她盯着那个兰草图案看了很久,然后她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光洁如玉。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她“父亲”阮世安的亲笔,一笔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方方正正,一丝不苟,就像那个人做人的样子。
信的内容很短,不过百余字。先是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身体可好——读到这几句的时候,阮一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紧牙关。
然后话锋一转,说京城祁家那位少年将军到了婚配的年纪,为她订下了这门亲事。信末写着:月底返京,勿误。
阮一宁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睛,久久没有动。
祁家。少年将军。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整个大胤朝,没有人不知道那个人。
祁家长子,祁之珩。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封将军,如今不过二十三岁,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少年战神。传说他一人一枪,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传说他治军极严,麾下祁家军令行禁止,秋毫无犯;传说他冷血残暴,铁血无情,战场上从不留活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
即便如此,满京城的贵女们对他照样趋之若莺。
少年英雄,多少名门闺秀做梦都想嫁给他。阮家给她订了这样一门亲事,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可这福分,怎么会轮到她?
阮一宁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纸上,眼底一片冰冷。
她太了解阮家那对“父母”了。她五岁被送出京城,扔在这荒僻的田庄里,十四年来不闻不问,连一封信都不曾写过。如今忽然想起她来,还给她安排了一门人人艳羡的好亲事——这里面若是没有猫腻,她阮一宁这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是什么猫腻?
也许是祁家这门亲事有问题,需要一个人去顶缸。也许是阮家在京城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用一个女儿去换些什么。
也许——最有可能的是——祁之珩本人,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风光。一个十四岁就上战场杀人的人,一个被称为“冷血残暴”的人,他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让阮家宁愿把流放在外的女儿拉回来,也不愿意把嫡亲的女儿嫁过去?
阮一宁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门亲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攥成了一团。澄心堂纸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