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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衣裳 阮一宁安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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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小小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她看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坐在床上。祁乐安整个人缩在哥哥怀里,小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祁与之紧紧揽着妹妹。
男孩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警惕、戒备,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紧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但在看清来人是阮一宁的那一刻,那层坚硬的外壳一点一点地碎裂了,露出了底下那个五岁孩子的恐惧和后怕。
阮一宁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将竹篮放在地上,伸手把祁乐安脸上的泪珠子擦了擦。女孩没有躲,反而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
“刚刚有个大娘来找我,是邻居,捎个口信。”阮一宁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吓到你们了?”
祁与之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妹妹的那只手,松了松。
阮一宁看着他,想再说些什么安抚的话。她想说“别害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每次说这三个字都没有用——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流落在外,怎么可能不害怕?她说什么都没用,恐惧不是靠一句话就能消解的。
于是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用蜡烛把屋里的灯都点燃,屋里瞬间亮堂了起来。然后从带回来的竹篮里往外拿东西。
先拿出来的是两套衣裳。一套靛蓝色的,一套鹅黄色的——她特意挑了和孩子们原本衣服相近的颜色。布料不是多好的料子,就是普通的细棉布,但摸起来柔软,穿在身上舒服。她在镇上成衣铺里挑了很久,比了又比,最后选了这两套。铺子里的老板娘还笑她,说买个小孩衣裳跟挑绣花针似的,至于吗。
至于的。她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是这样想的。
“给你们买的。”她把两套衣裳递过去,祁与之伸手接了,摸了摸料子,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阮一宁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是镇上老刘记的糕点,她路过的时候想了想,进去买的。糕点还带着温热,桂花的甜香在月光下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残留的紧张气息,又接着拿了几个饼子出来,还热着。
“吃点东西。”她把纸包放在桌子上,“饿了吧。”
祁乐安从哥哥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阮一宁,小声说:“姐姐吃。”
“我不饿。”阮一宁说,“你们吃。”
祁与之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了妹妹。祁乐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小松鼠。祁与之自己也吃了一块,嚼了两口,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阮一宁坐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吃东西,没有出声。用碗倒了点水放到桌子上给他们喝。
翌日清晨,天光刚刚从窗缝里透进来,阮一宁便起了身。
她照例先去灶房生了火,烧了半锅水。趁着水开的工夫,她从柜子里舀了两碗面粉,加水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搁在盆里醒着。她便又切了几片咸肉,剁碎了拌进蛋液里,摊了两张金黄的蛋饼,切成细条,码在盘子里。面醒好了,她擀成薄片,切成细面,下到滚水里,煮熟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浇上酱油、香醋和几滴香油,撒上葱花,拌了两碗爽口的凉面。
早饭做好,她端到卧房去。
祁与之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靠着墙发呆。祁乐安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呼吸细细的,睡得很沉。阮一宁推门进来时,祁与之立刻转过头来,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很快就清醒了。
“姐姐。”他小声叫了一句,怕吵醒妹妹。
“醒了就起来洗漱。”阮一宁将托盘放在桌上,“今天我要出去一趟,没那么早回来。早饭给你和乐安备好了,等她醒了你们一起吃。”
祁与之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凉面和一盘蛋饼,又看了看阮一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阮一宁从门后取了那把铜锁,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看了他一眼。男孩已经自己从床上爬下来了,正坐在凳子上,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响动。那件新买的靛蓝色衣裳今天穿上了,袖口挽了两道,虽然还是大了些,但比之前那件拖地的粗布衣裳好了许多。
“和昨天一样。”阮一宁走到门口,将门从外面带上,“谁来都不要开门。”
门板那边传来祁与之闷闷的一声“嗯”。
阮一宁在门口站了一瞬,听见里面传来碗筷轻轻碰触的声音,还有祁乐安迷迷糊糊被叫醒后含含糊糊的嘟囔声。她转过身,出了院门,便往田庄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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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离她的住处不远,顺着那条小溪走上两刻钟便到。庄子的规模不算大,但在这一带算得上气派——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西苑田庄”四个字。
阮一宁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她从正门走进去,田庄里的人看到她都当看不见,也没人向她打招呼。
走到堂屋,堂屋的门敞着,她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嗑瓜子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声含混不清的骂骂咧咧。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过来,真当自己还是京城里的大小姐了?也不瞧瞧自己啥样——”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钝刀子刮锅底,听着便让人不舒服。
阮一宁的脚步没有停。她径直走进堂屋,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话似的。
堂屋里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一张长脸,颧骨高耸,两颊瘦削,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褂,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滚边,料子不算差,但穿在她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偷了别人家衣服穿的老鼠。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飞快,瓜子皮直接从嘴角吐出来,散落在脚边的地上,青砖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皮壳。
阮一宁走进来,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是掠过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她径直走到堂屋正中的主位前,掀裙坐下,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是隔夜的,凉了,她也不在意,端起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
那妇人——李嬷嬷,被她这番作态噎了个正着。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瞪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