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心动加一 “知衍 ...
-
“知衍,”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看到你成婚,我便放心了。”
他没有说“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之类的话,只是说了这一句,但这一句里面的分量,祁知衍听得出来。
李太傅是他的启蒙恩师,是他父亲生前的挚友,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任的长辈。这十几年里,李太傅替他挡过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替他在皇上面前说过话,替他在那些想把他从将军位置上拉下来的人面前撑过腰。
他欠李太傅的,比欠任何人都多。
李太傅从桌上拿起一只盒子,递给阮一宁。盒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纹,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阮小姐,”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慈祥而认真,“这是给你和知衍的贺礼。不值什么钱,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点心意。”
阮一宁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祁知衍。他点了点头。她才伸出手,接过了盒子,捧在手里,又行了一礼。
“多谢李太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婉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李太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祁知衍又带着她认了几个人。一个是他军中的副将,姓周,三十来岁,黑脸膛,大手大脚,笑起来声音像打雷,对阮一宁抱拳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冲锋。
“嫂夫人好!”
阮一宁被他的嗓门震得微微一愣,但还是稳稳地回了礼。还有一个是祁知衍的师弟,姓沈,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但手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茧子。他话不多,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叫了声“嫂嫂”,便退到了一边。
认完人,阮一宁四下看了看,没有瞧见祁乐安和祁与之。她心里有些奇怪——这两个孩子,今天这样的日子,不应该不在场。
她看了一眼祁知衍,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要找两个孩子意思,只是牵着她,往后面走。
“他们大概在哪个角落里玩,”他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担心的事,“我先送你回房。明日再介绍给你。”
阮一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跟着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又经过了一个小小的花园,到了一处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廊柱,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到了。”他说,松开她的手,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圈。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套石桌石椅,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碟子桂花糕。廊下挂着几盏红色的灯笼,光晕暖暖的,铺满了整个院子。
他带她进了正房。正房是卧房,布置得比院子里更加喜庆——大红色的帐子,大红色的被褥,大红色的蜡烛,连窗户上都贴着大红色的双喜字。
桌上摆着酒壶和两只杯子,旁边放着一碟子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阮一宁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扫过,没有多停留。
祁知衍扶着她走到床边,让她坐下来。床上的被褥铺得厚厚的,坐上去软绵绵的,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赶紧用手撑住床沿,稳住身子。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两个人平视着。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穿着大红婚服的人影,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像一滴落进深潭的红墨。
他伸手,轻轻地按住了她手里的团扇。她没有握紧,扇子被他轻易地抽走了。整张脸露出来的那一瞬,他看见了她的全部——被脂粉修饰过的眉目,被口脂点染过的嘴唇,被胭脂晕染过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好,白得像瓷,嫩得像豆腐,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泽。那种美不是京城里那些小姐们精心保养出来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干干净净的美。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他听见了——咚,咚,咚——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响,像是在胸腔里擂着一面鼓。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回过神来了。他把团扇放在桌上,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柔软,像漏进石缝里的月光,想藏都藏不住。
“我先去前院招待宾客,”他说,“若有什么需求,便吩咐下人。春燕已经在偏房歇着了,我让人去叫她过来陪你。”
阮一宁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吩咐门口的侍女去准备吃食,去叫春燕过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侍女们一一应了,他才转过身来,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慌不忙,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阮一宁坐在床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大红色的裙摆,发了一会儿呆。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床底下有声响。很轻的,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手指攥住了床沿,侧耳细听。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一些——像是有人在翻身,还有极轻的、含含糊糊的梦呓。
她站起身,轻轻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往床底看去。
床底下趴着两个小人儿。祁乐安蜷缩在祁与之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出来了,在祁与之的衣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祁与之靠坐在床腿上,眼睛闭着,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还搭在妹妹的背上,像是在睡梦中也记得要护着她。
阮一宁看着那两个蜷缩在床底下的小小身影,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松了下来。她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得体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浮上来的、又无奈又温柔的笑。
她弯下腰,轻轻地伸出手,把祁乐安从床底下抱了出来。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像一只被从窝里端出来的小猫。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脸在阮一宁的颈窝里蹭了蹭,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对上了阮一宁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从迷糊中瞬间清醒过来。
“姐……姐姐?”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糯,但那股子惊讶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祁与之也被惊醒了。他从床底下爬出来,动作比妹妹利落得多,一翻身就出来了,站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头来,看见了阮一宁。
他的反应比祁乐安平静得多,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惊喜。他看着阮一宁身上的大红婚服,看着她头上的金冠和珠翠,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而明艳的脸,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