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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婚礼2   院子依 ...

  •   院子依旧破败,墙皮还是剥落的,窗棂上的漆还是斑驳的,花圃里的泥土还是光秃秃的,只不过添了些红色的绸缎和喜字,像是在一个久病的人脸上涂了一层胭脂,盖得住颜色,盖不住底子。
      阮一宁的目光在这间院子里停了一瞬。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再见。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转过身,步伐坚定地朝前院走去。春燕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
      前院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阮成言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道袍,面容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庄重,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带着一种习惯了算计的、不动声色的精明。
      阮夫人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缂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翠的整套头面,笑容得体,仪态万方,把一个继母在大婚之日该有的样子拿捏得恰到好处。
      阮落站在阮夫人身后,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说风凉话,没有翻白眼,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今日瞧着倒是乖巧。阮一宁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不管她是真的学乖了,还是在憋着什么更大的招,今天都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大厅两边站满了宾客。阮家的亲戚、同僚、故交,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想借着这场婚事攀附祁家的人。
      男人们穿着各色官袍和道袍,女人们珠翠满头、衣香鬓影,把整个大厅挤得满满当当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落在那个被春燕扶着、一身大红婚服的女子身上。
      她扶着春燕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进大厅,跨过门槛,站定。阳光从大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金色的光把她从头到脚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暖的边,婚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头冠上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她周围撒了一圈碎金子。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祁知衍站在大厅中央,红色婚服衬得他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人气,不再像是战场上那柄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枪。他的黑发束得比平时高了些,红色的发带换成了金色的,和婚服上的纹样呼应着。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下颌的线条依旧刚硬,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阮一宁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光幕,她的脸在团扇后面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沉静如深潭,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和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阮一宁抬了抬扇子,只露出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金色的扇面后面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祁知衍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脂粉修饰过的、比他记忆中美了不知多少倍的脸,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人轻轻地弹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根弦确实在颤。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流动的红云;头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她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她又抬了一下扇子,露出整张脸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那一下眨眼很快,快到像是被风迷了眼,但他看见了。
      那一下眨眼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他那根刚刚被弹过的弦上,弦又颤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了。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面朝主位上的阮成言和阮夫人。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阮一宁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她的腰弯下去,婚服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阮成言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穿着大红婚服的女儿,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十四年前那个雨天,那个被他塞进马车、头也不回地送出京城的五岁小女孩;
      也许是更久以前,那个穿着素色衣裳、安静地坐在窗前看书的女子,那个被他亲手灌下毒药的、他的结发妻子。
      他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他很快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去。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日后,好好过日子。”
      阮夫人坐在旁边,笑容得体,仪态万方。她看着阮一宁,目光在她那张被脂粉修饰得近乎完美的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她很快把那一丝情绪也压了下去,端起继母该有的架子,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说话。
      “和祁将军好好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阮一宁直起身来,看着阮夫人那张笑得滴水不漏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阮夫人看见了,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多谢母亲挂心。”阮一宁说。四个字,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阮夫人听着,总觉得那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凉飕飕的,像是一块被冰裹着的石头,迟早要砸下来。
      阮一宁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她转向祁知衍,微微点了点头。祁知衍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阮成言和阮夫人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礼数和教养,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然后他直起身来,伸出手,握住了阮一宁的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她指尖微凉,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但最终没有。他握紧了一些,不重,但很稳,像是在说——走吧。
      两个人转过身,并肩往大厅外面走去。身后跟着李泽和祁一,跟着春燕,跟着那些宾客,跟着满屋子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阮一宁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那两双眼睛在看着她——一双冷的,一双毒的。她不在乎。她只是跟着祁知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跨过门槛,走下台阶,穿过院子,走到阮府的大门口。
      门口停着花轿,大红色的,缀满了金箔和珠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轿前已经放好了台阶,轿帘掀开着,露出里面铺着大红锦缎的座位。祁知衍松开她的手,站在轿子旁边,看着她。阮一宁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鬓角的旧伤疤照得分外清晰,也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出了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冷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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