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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婚礼1 “擦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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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擦汗。”她说。
祁知衍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没有接。他的目光在帕子角上那朵兰花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帕子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苦凉的,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他没有擦汗,只是把帕子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吞没。
阮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那根红色的发带在夜色中飘了一下,像一簇快要燃尽的火,闪了一闪,便不见了。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夜风把她吹得有些发凉,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春燕正站在灯笼下面,左顾右盼,急得团团转。
春燕的手里还提着那几包点心,脸上全是焦急和不安,看见阮一宁从巷子里走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姐!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半天!”她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阮一宁,确认她全须全尾的,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阮一宁笑了笑,没有解释。她接过春燕手里的点心,沿着街道慢慢地往阮府的方向走。春燕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她没有听清。
明日,她就要嫁进祁家了。明日,她就不再是阮家的大小姐,而是祁将军的夫人。明日,她就可以离开阮家了。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只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她都得走下去。但想来应该会比在阮府要好得多。
天还没亮,阮一宁便被春燕从床上轻轻地摇醒了。
“小姐,该起了。”春燕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线灰白,像是一块被水洇湿了的宣纸,正等着人往上添墨。
阮一宁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瞬,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新的,大红色的,昨天才挂上去,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团模糊的、沉甸甸的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春燕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帕子,伺候她洗漱完毕,便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被擦得锃亮,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眉眼清淡,唇色浅淡,左脸颊上的伤早就好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来梳妆的嬷嬷是阮老夫人派来的,姓周,在府里伺候了几十年,手法老道,话却不多。她站在阮一宁身后,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便开始动手。
先是绞脸,用一根细棉线在脸上绞去细细的汗毛,微微的刺痛感让阮一宁的眉头轻蹙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然后是敷粉、描眉、点唇,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像是在完成一幅工笔画。阮一宁闭着眼睛,任由那些刷子和指腹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游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好了。”周嬷嬷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回来。阮一宁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愣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她每天早上看见的那个素面朝天的阮一宁完全不同。眉被描得细长而弯,像一钩新月;唇被点得红润而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樱桃;两颊扫了淡淡的胭脂,白里透红的,像是春天里刚开的桃花。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又嫩,此刻在脂粉的映衬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周嬷嬷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春燕和另一个侍女上前来换婚服。
婚服是祁府半个月前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大红色底,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裙摆拖在地上,足足有三尺长,绣着层层叠叠的祥云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阮一宁站在镜子前面,由着春燕和侍女替她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里衣,然后是中层,再是外袍,最后系上腰带,挂上玉佩和香囊。每一件都合身得恰到好处,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确实是量身定做的——祁府的人来量过尺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穿好婚服,春燕又把她按回梳妆台前,开始梳头。周嬷嬷不在,梳头是春燕自己来。她的手有些抖,梳子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阮一宁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春燕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手也不抖了,认认真真地,一缕一缕地把阮一宁的头发梳顺,挽起来,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
头冠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上来。金色的,沉甸甸的,上面镶着各色宝石和珍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是聘礼单子上的头冠,是祁府从宫里请了最好的工匠,花了整整一个月打出来的。春燕双手捧起头冠,稳稳地戴在阮一宁头上,又用十几根金簪和玉簪固定好。阮一宁觉得脖子一沉,像是被人往头上放了一块石头。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适应了这个重量。
最后是补妆。春燕在她唇上又加了一层口脂,在她两颊又扫了一层胭脂,退后一步,端详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
侍女们无声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下阮一宁和春燕两个人。阮一宁站起身来,面对着铜镜,看着里面那个一身大红、满头珠翠的女子,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是这样子的。镜子里这个人,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是戏文里唱的,是那些文人墨客笔下描了又描、却怎么也描不出的模样。
“小姐,”春燕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颤,“你好美啊。”
阮一宁从镜子里看着春燕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脂粉的映衬下,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明艳,少了几分清冷,像是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就你嘴甜。”她说。
春燕摇了摇头,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真的。小姐,你今天真的好美。比……比那些京城里的小姐们都美。”
阮一宁没有接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团扇。团扇是金色的,绢面上绣着一对鸳鸯,并蒂莲花开在它们身下,扇柄坠着一缕红色的流苏,垂下来,在烛光中微微摇晃。
她把团扇举到面前,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沉静如深潭,在金色的扇面和红色的婚服之间,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春燕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卧房。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深秋的太阳不烈,温温软软地铺在地上,把那些新挂上去的红绸和红灯笼照得格外鲜亮。阮一宁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一个月的屋子。
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八仙桌和几把旧椅子;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老地方,桌上还放着她昨天喝了一半的那杯茶;墙角那丛翠竹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跟她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