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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抗拒 她靠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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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坐在窗边,姿势随意得近乎慵懒,和京城里那些端端正正、时时刻刻都绷着规矩的小姐们完全不同。她的衣裳很朴素,头上没有戴什么首饰,脸上也没有涂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开在路边无人问津的野花。
但那种随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洒脱,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松弛。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去,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胸口轻轻地起伏着。她睡着了,在一个陌生的茶楼里,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睡得像个孩子。
李泽的扇子停住了。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对面正在喝茶的祁知衍,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知衍,”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看斜对面那间。”
祁知衍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也没有抬。
“你瞧见了没有?”李泽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但眼睛亮得像是捡了银子,“那姑娘,甚美啊!”
祁知衍这才抬起眼睛,顺着李泽的目光看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扇半开的窗户上,落在那张熟睡的、毫无防备的脸上,然后停住了。
李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摇着扇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瞧这模样,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祁知衍,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知衍,你明日便要成婚了。我听说那位阮大小姐大字不识、毫无规矩、在乡下养了十几年的病,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是真的吗?”
祁知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明日你便知晓了。”
李泽挑了挑眉,想再问什么,但看着祁知衍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摇着扇子,又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扇窗户,目光在阮一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对这婚事就完全不抗拒?”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祁知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沉默了片刻。
“有用?”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李泽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李泽识趣地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安安静静地喝茶。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斜对面那扇窗户瞟了一眼。
那姑娘还在睡。阳光从窗户里移走了,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苍白,但那种安静的、不设防的美,比方才在阳光底下更加动人。
李泽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可惜,可惜。
——
祁府。
整个将军府都在为明日的婚事忙碌着。红色的绸缎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灯笼换成了新的,连廊柱上都重新刷了漆。仆役们来来往往,脚步比平日里快了许多,但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祁管家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眯着眼睛,盯着门楣上那朵刚扎好的红绸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左边低了,”他指了指,“往上抬一抬。对,再抬一抬。好,就这样。”
几个仆役架着梯子,手忙脚乱地调整着绸花的位置。祁管家又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两边一样高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往里面走。
他走到花园的时候,看见祁与之和祁乐安正坐在秋千架旁边。祁乐安抱着她的布偶团团,小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而是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的表情。
祁与之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哥哥,”祁乐安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说,嫂嫂会喜欢我们吗?”
祁与之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抬头。
“我们有哥哥。”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祁乐安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团团的耳朵,嘟了嘟嘴。“可是……明天嫂嫂就来了。她会不会不喜欢我们?会不会不许我们去找姐姐玩了?”
祁与之合上书,抬起头来,看着妹妹。他的眼睛和祁知衍很像,黑沉沉的,但在看着祁乐安的时候,那种黑沉沉的底色上会浮起一层很淡的、温柔的光。
“她喜不喜欢我们,不重要。”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有哥哥。”
祁乐安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不管那个新来的嫂嫂喜不喜欢他们,他们都有哥哥。哥哥才是最厉害的,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她把团团抱紧了一些,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散去了不少。
祁与之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他的思绪不在书里。他在想那天在阮府的花园里,阮一宁蹲下身来替他理衣领时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他在想她烤的肉串,她煮的山楂水,她擦他嘴角时帕子上淡淡的药草香。他不在乎那个女人喜不喜欢他们。但如果那个女人是她……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翻了一页书。什么都没有看见。
祁管家站在月亮门后面,把两个孩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的鼻子有些发酸,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咳了一声,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
“二公子,大小姐,”他走上前去,脸上挂着笑,“该用晚饭了。”
祁乐安“哦”了一声,从秋千上滑下来,牵着祁与之的手,跟着祁管家往饭厅走。祁管家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红绸和灯笼,心里感慨万千。
祁家好久没有喜事了。大公子成婚,可是这十几年来头一桩。他在这府里当了几十年的管家,看着大公子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如今名震天下的少年将军。
那些年,府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女主人,没有欢声笑语,大公子一年到头在外征战,回来了也是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旧案卷宗和密信,一坐就是一整夜。
如今,终于有人要嫁进来了。祁管家想起送聘礼那日见到的阮一宁——她站在阮府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在一院子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中间,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兰草。
她的眼神很沉,不是那种刻意端出来的沉,而是一种经过了大风大浪之后、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的沉。那种眼神,他在大公子脸上见过。
祁管家在心里暗暗地想,这位阮大小姐,定会好好待二公子和大小姐的。一定会的。他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孩子,嘴里还在叮嘱着“慢点走,小心台阶”。
——
傍晚时分,阮一宁从茶楼出来。
她在雅间里睡了大半个下午,醒来的时候戏台上已经换了一出折子戏,茶水也凉了。她在茶楼吃了晚饭,吃完便带着春燕出来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两边的铺子陆续掌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染开来,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淡彩的笔,沿着街道的轮廓慢慢地描了一遍。阮一宁不急着回阮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