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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嫉妒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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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箱子,朱红色的,一个挨一个,摞了两三层,从前厅的台阶下一路排到了影壁旁边,密密麻麻的。箱子都敞着盖,里面的东西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成匹的锦缎堆得像小山,蜀锦、云锦、妆花缎,每一匹都是宫里才能见到的贡品;
金玉首饰分门别类地码在红绒匣子里,赤金头面、白玉簪、翡翠镯子,一样一样地排开,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还有成对的瓷器、成箱的茶叶、成坛的封酒,甚至还有几匹骏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毛色油亮,神骏非凡。院子里站着两排祁府的侍卫和仆从,穿着整齐的玄色衣裳,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安静得像几十尊雕塑。
祁府的管家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大红缎面的册子,正一样一样地念着聘礼单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阮一宁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旁边,看着那些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阮成言站在大厅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在官场上打磨了几十年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道袍,显得格外精神,像是过年一样。
阮夫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缂丝褙子,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在阳光底下冷得像两颗淬了毒的珠子。
她的目光从那些聘礼上扫过,又在阮一宁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阮落站在阮夫人身后,她的反应就没有那么克制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敞开的箱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祁管家念完了那张长得惊人的聘礼单子,合上册子,恭恭敬敬地走到阮一宁面前。他弯下腰,双手将册子递到她面前,姿态端正,语气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阮大小姐,这是聘礼单子,请您过目。”
阮一宁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那大红缎面的封面,微微发凉。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很沉,沉得像一块砖头。她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抬起头来,看着祁管家,微微点了点头。
“有劳祁管家了。”
祁管家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等着她接下来的吩咐。阮一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身后的春燕。
春燕会意,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走上前去,借着递茶水的工夫,隐晦地塞进了祁管家手里。祁管家的手指微微收拢,掂了一下——荷包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子,而且分量不轻。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荷包收入袖中,朝阮一宁又行了一礼,动作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多谢阮大小姐。”
他又转向阮成言和阮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恭敬:“聘礼已送到,小的便先行告退了。将军吩咐,若阮大小姐有什么事情,只管遣人往将军府送个信便是。”
阮成言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辛苦祁管家”“替我谢过祁将军”之类。祁管家一一应了,然后带着那两排玄衣侍卫和仆从,如来时一样安静而整齐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朱红色的箱子在阳光下静默地敞着,像一张张说不出话的嘴。
阮成言站在大厅门口,目光从那些箱子上移开,落在阮一宁身上。他看她的眼神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是一种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那日宴席上,为父瞧着你与祁将军的弟妹很是熟稔。你们何时认识的?”
阮一宁心里冷笑了一下。阮成言的语气虽然随意,但那两个字——“熟稔”——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阮一宁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四年前一样,冷淡、精明、永远在算计着什么。
“回京那日,”她说,“女儿在柳河镇客栈遇险,是祁将军救了女儿。两个孩子也是那日认识的。”
阮成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阮一宁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那你那日为何不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若说了,为父也好让你母亲备礼去拜谢人家。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阮一宁垂下眼睛,姿态恭顺,语气平淡:“父亲没有问,女儿便也没有多嘴。”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我故意瞒着你,是你根本没问过。你把我接回府这么多天,问过我一句路上的事吗?
阮成言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他确实没有问过。
从阮一宁回府到现在,他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和婚事有关,没有一句是关心她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冷不热的官场面孔。
“距离成婚不足一月,”他说,语气不容置疑,“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这些日子就莫要乱跑了,安心在家待着。”
阮一宁微微欠身:“是。”
阮成言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朱红色的箱子,目光在那些珠翠锦缎上流连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游廊的拐角处消失了,脚步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阮落一直站在旁边,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见阮成言走了,像是被人松开了笼头的野马,几步走到那些聘礼箱子前面,弯下腰,伸手从一只红绒匣子里拿起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头钗,翻来覆去地看着。
钗子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嫉妒、不甘、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阮一宁没有理会阮落。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箱子,落在阮夫人脸上,声音不高不低。
“母亲,想来是近日事务繁忙,您忘记了那缺失的嫁妆还未归还。女儿想问一句,母亲找到了吗?”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若实在找不回来了,女儿不介意换成银子。”
阮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她拖了这些天,本以为阮一宁不会再提了。
毕竟婚期将近,一个待嫁的姑娘,哪有心思和精力来纠缠这些旧账?但阮一宁提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满院子的聘礼,当着还没散尽的祁府仆从,当着阮府上上下下的面,提了。
阮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怒气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僵硬得像糊在墙上的石灰,随时都会掉下来。
“自然,我已经准备好了。缺的那些也补足了银子,”她的声音发紧,但还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待会儿便让人送到你院中。”
阮一宁微微欠身:“那就多谢母亲了。”
她把手中的聘礼单子递给春燕,春燕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好。阮一宁转过身,走到那些聘礼箱子前面,站在阮落身边。
阮落还握着那支凤头钗,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阮一宁看着她,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