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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下聘 祁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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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与之微微红了耳朵,没有躲,乖乖地让她擦完了,低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春燕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柔软。
那种柔软像是被这两个孩子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连小姐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到。
食材不多,但胜在种类齐全,肉、菜、菌子、豆腐,一样一样地烤下来,几个人都吃得饱饱的。
祁乐安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祁与之也吃得有些撑了,但他没有像妹妹那样瘫着,只是坐得更直了一些,把手搭在肚子上,悄悄地揉了揉。
阮一宁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了。她让春燕去煮了一壶山楂水,给两个孩子消食。山楂水端上来的时候,祁乐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但她不肯睡,硬撑着喝了两口山楂水,又靠在阮一宁身上,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姐姐……你烤的肉串……比将军府的厨子还好吃……”
阮一宁揽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喜欢就常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想。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个她能轻易许下的承诺。
祁与之也困了,但他撑着没有睡,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只是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枝头打盹的小鸟。
阮一宁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但她知道,时间不早了。前院的宴席应该已经散了,祁知衍大概正在找这两个孩子。
“乐安,”她轻轻地拍了拍祁乐安的脸颊,“醒醒,姐姐带你们去找哥哥。”
祁乐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嘟着嘴,一脸不情愿。“不要……还想在姐姐这里……”
“下次再来。”阮一宁替她理了理乱了的头发,“今天太晚了,哥哥该担心了。”
祁乐安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祁与之也从困意中挣扎出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恢复了那个端端正正的小大人模样。
阮一宁一手牵着一个,走出了院门。春燕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两个侍从跟在最后面,安静得像两道影子。
祁乐安已经走得跌跌撞撞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全靠牵着阮一宁的那只手保持着平衡。祁与之也困了,步子慢了下来,但他咬着嘴唇,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
刚出院门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玄色束装,黑发高束,红色发带在夜风中微微飘荡。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阮一宁停下脚步,松开两个孩子的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祁将军。”
祁知衍“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祁乐安已经困得站不稳了,歪歪斜斜地靠在阮一宁腿上,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祁与之站在旁边,虽然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努力地站直了身子,朝祁知衍点了点头,叫了声“哥哥”。
祁知衍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阮一宁脸上。
“今日多谢阮小姐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冷淡。
阮一宁摇了摇头:“不必客气。两个孩子很乖,没有添麻烦。”
祁知衍没有再说什么。他弯下腰,把祁乐安从地上抱了起来。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烤的肉串好好吃”,然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祁与之自己走到了祁知衍身边,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了阮一宁一眼。
“姐姐再见。”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再见。”阮一宁蹲下身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回去早点睡。”
祁与之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祁知衍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朝阮一宁挥了挥手。阮一宁也朝他挥了挥手。
月光照在那张小小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笑。
阮一宁送他们到阮府门口。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祁一把车帘掀开,祁知衍先把祁乐安轻轻地放进去,又托了一把祁与之,让他自己爬上车。两个孩子安顿好了,他转过身来,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阮一宁。
阮一宁站在台阶上,灯笼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祁将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祁知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里外的视线。祁一轻轻挥了一下鞭子,马车轮子滚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阮一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慢慢地驶出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橘红色的点,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春燕忍不住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姐,回去吧,夜凉了。”
阮一宁应了一声,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阮府。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门栓落槽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果真如祁知衍所言。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祁府的人便来了。
那天清晨,阮一宁正在院子里翻晒春燕新买回来的几味药材。赵嬷嬷的药已经换了第三个方子,嗓子好了些,能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了,腿上的伤也在慢慢恢复。她每隔两日便去济生堂看一次,把脉、调方、换药,从不假手于人。
今日她本打算早些出门,衣裳都换好了,春燕却从前院急匆匆地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欢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小姐,来了来了!”她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什么来了?”
“聘礼!祁将军派人送聘礼来了!好多人,好多箱子,从前门排到二门了!”
阮一宁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拈着的那片当归叶轻轻晃了晃。她沉默了片刻,把药材放回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面色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走吧,去看看。”
她带着春燕往前院走。一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役都比平日多了几分兴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在小声数着箱子的数目,有人在猜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有人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看着阮一宁
这位从田庄上回来的大小姐,如今可是祁大将军的未婚妻了。那份量,和几天前刚回府时完全不同。
阮一宁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步伐不紧不慢,穿过抄手游廊,绕过那片枯荷的池塘,从月亮门走出去,便看见了前院的光景。
她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