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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能治 他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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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阮一宁看着他,声音平稳而笃定:“此处不安全。你们等会儿就跟我走,我会安排人保护好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嬷嬷脸上,又移回来。
“你娘的病,我能治。”
那个年轻人——松子——愣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忽然亮起了一种光。
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磕头,“松子……松子听从小姐吩咐。”
阮一宁弯腰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和赵嬷嬷一样瘦,一样枯。
“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很平,但扶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很稳,“你先收拾一下,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其他的不用管,我来安排。”
松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转身去收拾东西。
他们没有回阮府,而是直接去了济生堂。
吴掌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提前得了消息,把后院最大的两间厢房收拾了出来,铺上了干净的被褥,桌上还放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安排好一切,然后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安顿好之后,阮一宁回到前院,上了二楼的专属厢房。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一张药方。
她写完,把方子吹干,递给春燕。
“下去抓药。三副,一副内服,一副外敷喉咙,一副煎水泡腿。”
春燕接过方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阮一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十四年。高氏欠下的账,又多了一笔。
——
祁府地牢里的烛火昏昏沉沉地燃着,将潮湿的石壁映出一层暗黄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和霉腐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是这间地牢本身就在慢慢地腐烂。
祁知衍坐在刑室角落的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漫不经心地喝着。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常服,袖口束得很紧,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没有带长枪。烛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替着,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鬓角的旧伤疤照得分外清晰。
刑室中央的柱子上绑着一个男人。衣裳已经被鞭子抽烂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一条一条的,纵横交错,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头耷拉着,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怎么也吸不够。
祁三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鞭子还在滴血。他没有再抽,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祁三是祁家军里最好的审讯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停手。
祁知衍不着急。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
柱子上的人又撑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终于撑不住了。他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我说……我说……”
祁知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柱子前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那个人仰着头看他,嘴唇哆嗦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声音来:“我……我也不知道……是收到传信……信上说要我们在战场上设下埋伏,引将军到那个位置……我们只负责执行,不知道上面是谁……”
祁知衍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人血糊糊的脸,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井水:“信呢?”
“烧了……看完了就烧了……这是规矩……”
祁知衍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地牢出口走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在幽暗的地道里回响着,像是某种倒计时。祁一跟在他身后,祁三留在了地牢。
走出地牢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祁知衍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地牢里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得让人有些发闷。
祁九从廊下快步走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祁知衍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夜晚。
城郊的一处宅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院子里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倒在台阶上,有的趴在水缸边,有的蜷缩在墙角,姿势各异,但致命伤都出奇地一致——全是一刀毙命,伤口整齐利落,没有多余的伤痕,没有挣扎的痕迹。
祁知衍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一具还温热的尸体。他的靴底沾了血,在石板地上印出几个浅浅的脚印。他的长枪没有出鞘,腰间那柄短刀也不在鞘里——刀在他手上,刀刃上的血还没有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大概是被打断了。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但他的嘴还是紧的——从被抓住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祁知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谁派的人?”
那个黑衣人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是……丞……”
两个字。只说了两个字。
一支箭从暗处飞来,精准地射穿了那个人的脖子。箭矢从喉结下方穿入,从后颈穿出,带着一蓬血雾和碎骨,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尾羽嗡嗡地颤动着。
那个人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声气音,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扑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保护将军!”祁一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祁一和祁三几乎是同时拔刀,一左一右地护在了祁知衍身侧。其余的侍卫也在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背靠背地站成了一圈,刀锋向外,目光如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甸甸的死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然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破空声。
黑衣人从院墙上方翻进来,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二十几个,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与此同时,几股浓烟从院墙外面被扔了进来,在地上翻滚着、扩散着,灰白色的烟雾在院子里迅速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