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毒哑了 “我是 ...
-
“我是阮一宁。”阮一宁的声音很平稳,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沈氏的女儿。”
那个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瘦削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他猛地侧过身,把门口让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请……请进。”
阮一宁跨过门槛,走进了那扇门。春燕跟在后面,进来之后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把门关上,插好了门栓。
院子极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矮桌和几把破凳子。三间矮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筋。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用油布和稻草勉强补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坛坛罐罐和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碎木柴。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陈年的药渣和洗不掉的病气。
那个年轻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他带着阮一宁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油了。
正房里光线昏暗,窗户被一块旧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屋子里的空气沉闷而浑浊,混着药味、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气息。
靠墙的一张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干枯得像一把冬天的荒草。她的脸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地耸起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的身体在被子底下蜷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干了水分的叶子,薄薄的,轻轻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那个年轻人走到床边,半跪下来,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老妇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凑近了她的耳边,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耐心。
“娘,娘,你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老妇人没有反应。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温柔的。
“娘,醒醒。”
连着唤了好几声,老妇人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瞳仁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东西。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看谁。
年轻男子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娘,小姐的女儿找来了。阮大小姐,沈氏的女儿。”
老妇人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那层雾好像散了一些,浑浊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缓缓地抬起来——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紫色的血管——微微颤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阮一宁站在床边,看着那只枯瘦的、颤抖的手,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这是她娘亲的人。是她娘亲从娘家带来的、跟了她半辈子的赵嬷嬷。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娘亲的册子里提到过——“赵嬷嬷待我极好,是这府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阮一宁走上前去,在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赵嬷嬷那只颤抖的手。那只手瘦得硌手,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阮一宁握得很紧,很稳,像是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嬷嬷,”她说,声音很轻,但她知道赵嬷嬷能听见,“是我,一宁。我来了。不用怕了。”
赵嬷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冲不出来。她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然后那些泪水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
她在哭。无声地哭。
阮一宁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地、慢慢地,替赵嬷嬷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帕子触到那张枯瘦的脸时,赵嬷嬷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下来,像是一个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那个年轻人——赵嬷嬷的儿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阮一宁把赵嬷嬷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身来,转向那个年轻人。她的声音平稳了下来,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沉静。
“赵嬷嬷这是怎么了?”
年轻人放下袖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看起来比方才在门口时更加瘦弱和疲惫。
“阿娘的嗓子……”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被人毒哑了。”
阮一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是那个姓高的女人。”年轻人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压到了极致的恨意——那种恨已经烧了太多年,烧成了灰,灰烬底下是冷的,但冷得让人发抖。“十四年前,沈夫人死后没几天,那个姓高的女人就派了人来抓阿娘。他们把她捆了,关在柴房里,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下去。阿娘的嗓子当场就坏了,肿得说不出话,后来好不容易救回来,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说不了完整的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嬷嬷,目光里满是心疼。
“阿娘被他们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她趁看守的人打瞌睡,从柴房的窗户翻了出来,摔断了腿。她拖着那条断了的腿,爬了整整一夜,爬出了阮府的后门。那时候天快亮了,有一个拉夜香的老汉看见了她,把她送到了城外的破庙里。她在破庙里躺了三天,我……我才找到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声。
“这十四年来,我们东躲西藏,就怕被阮府的人找到了,他们至今还不肯放过我娘。”
阮一宁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床上的赵嬷嬷,一句话都没有说。
阮一宁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翻涌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地拿起了赵嬷嬷的手腕。她的指尖搭上赵嬷嬷的脉搏,闭上了眼睛。脉象细弱无力,尺脉沉迟,寸脉浮而无力——这是气血两亏、脏腑虚损之象。喉咙的伤势已经拖了太久,声带受损严重,但还没有完全坏死,还有救。
腿上的伤是旧伤,骨头没有接好,长歪了,要重新接回来,会很疼,但不是不能治。内伤拖了十四年,五脏六腑都有些衰败的迹象,但只要好好调养,慢慢地补回来,不是没有希望。
她睁开眼睛,把赵嬷嬷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地掖了掖被角。然后她站起身来,转向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