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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赵嬷嬷   但她从 ...

  •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也没有主动说过。一路上五六天的同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客气而疏淡,像是两个偶然同路的陌生人。
      祁知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鄙人姓祁,”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祁知衍。”
      祁知衍。
      这三个字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像三片羽毛。但阮一宁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三声惊雷,一声接一声地在耳边炸开。
      祁知衍。
      那个名字。那个满京城都在议论的名字。少年战神,祁家军的统帅,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封将军,杀人如麻,冷血残暴——还有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传闻,春燕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此刻一字一句地在她脑海里回响起来。
      “奴婢听说,那祁大公子杀人如麻,冷血残酷……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不能人道。”
      阮一宁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的目光凝固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不,她确实是第一次“看见”他。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祁公子”,是祁与之和祁乐安的哥哥,是在柳河镇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是护送她回京的同行者。但现在,这个名字和那些传说、那些传闻、那些关于她的婚约——全都连在了一起。
      他就是她要嫁的那个人。
      祁知衍看着她的表情,没有意外,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熟睡的祁乐安,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阮一宁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抱着祁乐安,低头看她,微微颔首。这个人,就是她即将嫁的人。这个人,就是满京城都在议论的那个“少年战神”。
      祁知衍。祁知衍。祁知衍。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一样。
      街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摇动着,明暗交替。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压了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夜深了,”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早些回去。”
      阮一宁应了一声“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祁知衍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祁乐安,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平安离开。
      街边的灯笼在他身后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幕,他站在光幕前面,轮廓被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边,冷峻的眉眼在夜色中柔和了许多。
      阮一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带着春燕,走进了巷子里。
      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祁知衍怀里的祁乐安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姐姐”,然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低头看了看妹妹的睡脸,转身走向马车。
      “走吧。”他对祁一说,声音很淡。
      祁一应了一声,跳上车辕,提起了缰绳。马车轮子滚动起来,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出很远。
      祁知衍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祁乐安躺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她的小手上,指尖轻轻地碰着她的指尖。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那个女子听到他名字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满脸的不可置信。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炸着毛,又不知道往哪儿跑。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面的夜色中。
      ——
      阮一宁一夜没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她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复仇的事,婚约的事,祁知衍的事,都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
      刚吃过早饭,春燕就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
      她跑得有些喘,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关好院门,又探头往院墙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快步走进堂屋,凑到阮一宁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姐,有赵嬷嬷的消息了。”
      阮一宁正在喝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在哪里?”
      “城南,柳叶巷。”春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
      “走。”她带上春燕,从后门出了阮府。
      城南柳叶巷,是京城里最破旧的一条巷子。住在这里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拉车的、挑担的、卖苦力的,还有那些连苦力都卖不出去的、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可怜人。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地上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水还积在低洼处,混着烂菜叶子和不知名的污物,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阮一宁踩着那些坑洼,一步一步地往里走。春燕跟在后面,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巷子最深处,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朽木。门框上面没有门楣,也没有门牌,只有一只破了一个大洞的水缸倒扣在墙根下面,里面长满了青苔。阮一宁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很窄的缝,窄到只够一只眼睛从里面往外看。
      一只年轻的、充满戒备的眼睛,在门缝后面警惕地打量着她们。
      “找谁?”声音很粗,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春燕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我们找赵嬷嬷。姓阮的。”
      门缝后面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门板被人用力地往里合,像是要把她们关在外面。
      阮一宁反应极快。她一步上前,右手撑住了门板。门板很沉,里面那人力气也不小。她稳稳地撑住了那扇门,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缝传进去。
      “公子莫急。我们不是坏人。我是阮一宁。”
      门后面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阮一宁听见了里面那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哽咽。
      然后门开了。不是那条窄缝,而是整扇门都打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高高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树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还打着两个颜色不一的补丁。
      他的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五官的轮廓是端正的——如果好好养一养,应该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此刻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看着阮一宁的目光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是一场梦的试探。
      “你……你是……”他的声音发颤,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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