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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公主宴席 宴会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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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这天,阮夫人早早地收拾好了。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缂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翠的头面,庄重而华贵,是标准的官家太太的做派。
阮落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明艳照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阮一宁穿的是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套银镀金的头面。衣裳的款式有些旧了,但胜在干净整洁,穿在她身上,倒也不显得寒酸。她的左脸上还贴着细纱布,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纱布还没有拆。她在纱布外面覆了一层薄粉,不仔细看,看不大出来。
阮夫人站在门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她的目光在阮一宁的衣裳和首饰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自小在田庄长大,”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口吻,
“规矩想必也全然忘记了。去到长公主府,切记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走。”
阮一宁垂手站着,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阮夫人又转向阮落,目光严厉了几分:“你也是。今天不比往常,长公主面前,收起你那些小性子。”
阮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目光从阮一宁身上扫过,在她那身朴素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居高临下的笑。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阮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车,车轮滚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阮落靠在车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看,偶尔回头和阮夫人说几句闲话,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
阮一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随手塞进行李里的物件。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了下来。
长公主府比阮府大了不止三倍,朱门铜钉,高墙深院,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侍卫,甲胄鲜明,威风凛凛。门楣上的匾额是当今圣上亲笔所书,金粉描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阮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进了府门,跟着领路的嬷嬷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她们被领到了一处偏殿。偏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官家太太和小姐,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说话,珠翠满头的,衣香鬓影的,满屋子都是脂粉和茶香混合的气味。阮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走进去,和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了几句,便被请进了正殿。
正殿比偏殿大了数倍,地上铺着织金的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珍玩。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紫色织金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嵌凤凰的发冠,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不怒自威。她端坐在那里,像一轮沉甸甸的满月,光芒不刺眼,但没有人敢直视。
这就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先帝最宠爱的妹妹。
阮夫人带着阮一宁和阮落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妇给长公主请安。”
“臣女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缓缓地扫过,在阮夫人脸上停了一瞬,在阮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在阮一宁脸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阮一宁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长。她看着阮一宁朴素的衣裳,看着她不张扬的首饰,看着她左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下面的细纱布,看着她垂手站立的姿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起来吧。”长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但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阮夫人领着两个女儿站起身来,垂手站着。
长公主和阮夫人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府上可好”“老夫人身体如何”之类的客套话,阮夫人一一作答,态度恭谨,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阮落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长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本宫与阮大小姐说几句话,”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阮一宁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先下去歇歇。”
阮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长公主已经发了话,她不敢驳。她只能带着阮落行了一礼,退出了正殿。
阮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阮一宁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正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长公主和阮一宁两个人。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若有若无的弧线。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她不说话,阮一宁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茶几和一炉袅袅的檀香。
过了很久,长公主放下茶杯,抬起头来,正眼看向阮一宁。
那目光不像方才那样淡淡的、审视的,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的意味。她看着阮一宁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像你娘。”她说。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阮一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沈氏,”长公主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年轻的时候,是本宫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阮一宁听到长公主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但那点情绪还没来得及翻涌上来,就被她压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没有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里,在这位见过太多风雨的长公主面前,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长公主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再走近些。
“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阮一宁依言上前两步,在长公主的椅边站定。长公主抬起手来,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左脸的细纱布上,看了片刻,又移到她的眼睛上,看了更久。
“孩子,”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受苦了。”
三个字。不重,不响,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但阮一宁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十四年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了回去。
“殿下言重了,”她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臣女在庄子上衣食无忧,不曾受苦。”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她。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长公主问她在庄子上平日做些什么,她如实答了——种菜,晒药,看医书。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诉苦,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长公主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殿下在审问一个臣女,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听晚辈聊家常。
但阮一宁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家常。长公主是什么人?先帝最宠爱的妹妹,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在这京城里跺一跺脚,半个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她单独留下自己,绝不只是为了“好好瞧瞧”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