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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甘 “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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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没看见阮夫人那张脸,青的跟黄瓜似的——啧啧啧,可真是大快人心!”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不过是借着我的伤,趁着他们理亏,拿回来罢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春燕的笑声渐渐停了。她歪着头看着阮一宁,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先前我还想着,小姐怎么不和老夫人说实话。老夫人虽然不管事了,但她在府里说句话,比老爷还管用呢。小姐要是把被刺杀的事告诉老夫人,阮夫人和阮落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阮一宁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告诉老夫人,然后呢?”她说,“老夫人能怎么办?罚阮落抄几卷经书?关几天禁闭?高氏哭诉几句,说孩子不懂事,已经知错了,这事也就过去了。老夫人不会为了我一个十四年不在府里的人,真把自己的亲孙女怎么样。”
她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
“但嫁妆不一样。嫁妆是我娘留给我的,有单子有据,天经地义。我借着受伤的事,逼阮成言开了口,又当着高氏的面把单子拿出来——她要是敢赖,就是打阮成言的脸。阮成言这个人,别的不在乎,脸面最在乎。”
春燕听得出神,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啧啧了两声:“小姐,你这也太……”
“太什么?”
“太厉害了。”春燕由衷地说,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就想不到这些。我就知道生气,就知道瞪眼睛。小姐你明明也生气,但你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阮一宁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春燕,”她放下茶杯,“明天把库房里的东西再清点一遍,列一个详细的册子。什么东西、什么成色、值多少银子,都写清楚。”
“小姐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阮一宁的声音很平,“只是心里有个数。”
春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小姐的脾气——该让她知道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现在不问,比什么都强。
——
阮夫人的院子里,气氛远没有这么平静。
正房里的灯亮着,但窗户紧闭,门也关得严严实实。廊下伺候的丫鬟们都被打发到了院门口,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方才正房里传出来的那一声脆响,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正房里,阮落站在高氏面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的左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肿的指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是她父亲阮成言方才留下的。
高氏坐在罗汉床上,脸色铁青,一只手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壶茶杯都跳了起来。她瞪着阮落,眼珠子都快冒出火来。
“你说你——”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干就干了,干不好还落下把柄叫人拿捏!”
阮落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越擦越花。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高氏,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被高氏的目光瞪了回去。
“你还有脸哭!”高氏的手指戳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桌子戳出个洞来,“她就捏着这个事,把她那娘的嫁妆全要了回去!你知道那嫁妆值多少银子吗?你嫁三回人都用不完!”
阮落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哭声小了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想到那帮人那么蠢……三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高氏听到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阮落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
“你还有脸说!你从哪儿找的人?什么底细?什么来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跟外面的人搭上线的?”她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声音大,最后一个几乎是吼出来的。
阮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都忘了流。
过了一会儿,阮落小心翼翼地蹭到她身边,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的乖巧:“母亲……难道你就看着她嫁给那祁大将军?”
高氏睁开眼睛,斜了她一眼。
“你这不是不知他那不行,”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这是想上赶着不成?”
阮落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咬着嘴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几圈,才小声地说:
“女儿只是不甘……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凭什么能有这福分。女儿只是想让她受些伤,最好是伤了脸,毁了容……并未想要她性命。”
“不甘?”高氏冷笑了一声,“你不甘的事多了。你以为那祁大将军是什么好去处?外面传的那些话,你以为都是空穴来风?冷血残暴、铁血无情,这些都不说了,单是那不能人道的传闻——你真要嫁过去,守一辈子活寡?”
阮落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高氏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慢慢地化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阮落拉到身边,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像方才那样凌厉了。
“好了,”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别哭了。这事有娘在,不会让她好过的。”
阮落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高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阴冷而笃定,像是一条蛇在暗处吐着信子。
“你以为嫁进祁家是什么好事?”她低声说,“那祁大将军是什么人?十四岁上战场,手上沾了多少血?满京城谁不怕他?阮家巴巴地把她塞过去,你真以为是便宜了她?”
阮落愣了一下,似乎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高氏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
三日后,长公主府送来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烫金的,上面写着长公主设宴,邀请阮夫人携府中女眷赴宴。帖子的末尾特别注明了一句——“请阮大小姐务必同往。”
阮夫人拿着帖子,看了好几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长公主点名要阮一宁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姑姑,在京城贵妇圈里说一不二,她要是看阮一宁不顺眼,整个阮家都要跟着吃挂落。她要是看阮一宁顺眼……那更麻烦。
但帖子都送来了,不去是不行的。高氏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让人给阮一宁送去了几套衣裳和首饰——不是她好心,是长公主的宴席不能出任何差错。阮一宁要是穿得破破烂烂地去了,丢的不是她自己的脸,是整个阮家的脸。
衣裳送过去的时候,春燕打开看了看,撇了撇嘴。料子不算差,但也不是最好的,款式是中规中矩的款式,颜色是挑不出毛病的藕荷色。
首饰是一套银镀金的头面,做工还算精细,但和阮落平日里戴的那些赤金嵌宝的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也太小气了。”春燕嘟囔着,把衣裳抖开来看,“好歹是长公主的宴席,就给这个?”
“够了。”阮一宁接过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又不是去比美的。”
突然想到什么,又吩咐春燕去多准备一套,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