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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撑腰   正说着 ...

  •   正说着,外间走进来一个嬷嬷,穿着暗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面相沉稳,一看便知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老人。她走到长公主身侧,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
      “殿下,时间到了,请移步宴席。”
      长公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阮一宁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位置。长公主理了理衣襟,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跟着本宫。”
      阮一宁微微一怔,随即应了一声“是”,跟在了长公主身后。
      宴席设在公主府的花园里。时值初夏,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一朵一朵大如碗口,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香气浓得几乎能把人腌入味。花圃之间摆着几十张条案,铺着锦缎桌围,上面摆满了各色果品糕点和银壶酒盏。已经到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案后,衣香鬓影,珠翠满头,远远看去像是一幅工笔仕女图。
      长公主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夫人小姐们纷纷站起身来,欠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然后——她们看见了跟在长公主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
      藕荷色的褙子,银镀金的头面,左脸上覆着一层薄粉。她的衣裳不算华贵,首饰不算耀眼,在满园的珠光宝气中,朴素得像一朵开在田埂上的野花。
      但她走在长公主身后,脊背挺直,步伐从容,没有半分畏缩之态。那种从容不是刻意端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见惯不惊的东西。
      阮夫人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是工部尚书的太太,姓王。王夫人凑近了阮夫人,压低声音,目光却一直追着阮一宁的身影。
      “那位姑娘是谁?生得如此标志,怎么从前没见过?”
      阮夫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大方。
      “是我们府上的大小姐,”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不太重要的家具,“先前夫人的女儿。”
      “哦——”王夫人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恍然大悟的样子,“就是那位自小在外头养病的?”
      阮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心疼:“是呢,自小身子骨弱,大夫说得好生养着,便在庄子上住了些年。前些日子才好些,这不,赶紧接了回来。”
      “养病”是阮府对外的统一口径。十四年前阮一宁被送出京城的时候,阮家对外就是这么说的——“大小姐体弱,需往庄子上静养”。京城里的人信了也好,不信也罢。十四年过去了,这件事早已被人遗忘,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养病归来”的大小姐,在座的夫人们多少都有些意外,但谁也不会蠢到当着阮夫人的面追问。
      王夫人还想再问什么,忽然住了嘴。
      因为长公主到了。
      众人齐齐起身,向长公主行礼。阮夫人和阮落也弯下腰去,目光落在自己脚面上。阮落的眼睛余光却一直往上飘,飘向长公主身后的那个人。
      她看见阮一宁站在长公主身边,距离不过半步,姿态从容,面色平静,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一样。
      阮落的牙齿咬紧了,咬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凭什么?一个在田庄上长大的乡下丫头,凭什么能站在长公主身边?凭什么让所有人都看着她?
      长公主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都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纷纷落座。阮夫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阮落坐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容端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绞着帕子,绞得指节泛白。
      长公主环视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阮一宁,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右下角的座位。
      “你坐这儿。”
      那张桌子紧挨着长公主的宝座,位置甚至比几位郡王妃还要靠前。在座的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不管这位阮大小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长公主这是明明白白地抬举她了。
      能在长公主的宴席上坐这个位置的人,整个京城不超过十个。
      阮一宁没有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模样,只是行了一礼,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长公主说了几句开场的话,无非是“今日天气好”“难得诸位赏光”之类的客套话,语气随意而亲切,像是一个寻常的女主人在招待客人。
      开场话说完,长公主轻轻拍了拍手。丝竹声起,一队舞姬从两侧鱼贯而入,手持团扇,身着彩衣,翩然起舞。歌姬在廊下轻启朱唇,歌声婉转悠扬,如莺啼燕语,在花园的上空飘荡。
      歌舞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夫人小姐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说笑。有人品评歌舞,有人议论衣裳首饰,有人不动声色地打听别家的婚事。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慢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歌舞退场之后,便到了比诗词歌赋的环节。这是每次宴席的重头戏,也是各家小姐们争奇斗艳的舞台。
      能在长公主面前露一手的,回去之后身价便涨了几分;若是能得到长公主一句夸奖,那更是可以在京城贵女圈里吹上三年的。
      歌姬舞姬纷纷退下,丝竹声也停了。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吹过牡丹花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工部侍郎家的孙小姐第一个站起来,自荐弹了一曲琵琶,指法娴熟,曲调清越,赢得了一片掌声。
      接着是太常寺卿家的李小姐,跳了一曲《霓裳》,身段柔软,舞姿曼妙,裙摆在花圃间旋开如一朵盛开的芙蓉。
      再然后是御史中丞家的赵小姐,吟了一首自作的七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在座的几位老夫人都点头称赞。
      各家小姐轮番上场,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有的弹琴,有的吹箫,有的作画,有的写诗,还有一位当场绣了一方帕子,针脚细密,花样精巧,引来一片惊叹。
      阮落是第五个上场的。
      她选的是一首古琴曲,《高山流水》。琴是公主府备的,是一张伏羲式的古琴,漆色斑驳,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阮落在琴前坐下,指尖搭上琴弦,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
      她的琴艺确实不差。指法干净利落,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高音处如山峦叠嶂,低音处如流水潺潺。
      在座的几位懂琴的夫人交换了一个赞赏的眼神,阮夫人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不管怎么说,阮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在京城贵女中虽然不是最拔尖的,但也绝不丢人。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阮落站起身来,向长公主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落落大方。
      长公主微微点头,说了句“不错”,算是肯定。
      阮落站在台上,没有立刻下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右下角的阮一宁身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
      “长公主殿下,”她转身面向长公主,又行了一礼,声音清脆甜美,像一颗裹了糖的果子,“臣女斗胆,请臣女的姐姐上台表演一番。”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阮落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阮一宁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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