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婚期已定 阮一宁得知 ...
-
四个字,说得慢条斯理,字正腔圆,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表面上在笑,底下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说完,她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扭过头,带着身后的两个丫鬟,扬长而去。大红色的褙子在晨风中飘荡着,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春燕气得浑身发抖,瞪着阮落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她的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
阮一宁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
春燕咬着牙,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扶着阮一宁,一步一步地往院子里走。走出去好远,
她才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开口:“小姐,她也太无礼了。好歹您是姐姐,她一个做妹妹的,见了面不行礼也就罢了,还故意撞人——”
“春燕。”阮一宁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很平,“我们刚回府,许多事情还不太清楚。暂且忍忍。”
春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阮一宁平静的侧脸,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扶着阮一宁继续往前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阮府各处陆续点上了灯。
刚吃过晚饭,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大小姐,老爷和夫人在正厅等您。”一个身穿青色衣裳的丫鬟走进来,向阮一宁行了一礼,淡淡开口。
阮一宁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带着春燕跟着她往外走。
正厅在阮府的中轴线上,是阮家接待外客和处理重要事务的地方。阮一宁跟着丫鬟穿过几道门廊,远远地便看见了正厅里透出来的灯火通明的光。
阮一宁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正厅里坐着三个人。
阮成言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家常衣袍,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三绺短须,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的气度。
但那双眼睛是冷的——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冷,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习惯了居高临下的冷淡。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杯盖拂过茶汤,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高氏坐在他右手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石的整套头面,在灯火下明晃晃的,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她正侧着头和阮落说话,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温柔而慈爱,像任何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
阮落坐在高氏下首,穿了一件粉色的纱衫,她不知道说了什么,高氏掩着嘴笑了一下,阮成言的嘴角也微微弯了弯——虽然只是一瞬,但阮一宁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气氛温馨而融洽,像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全家福。
然后阮一宁迈过了门槛。
笑声停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三双眼睛里带着三种不同的情绪——审视、冷漠、敌意——但没有任何一种是欢迎。
正厅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尴尬。
阮一宁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在厅中央站定,端端正正地给阮成言行了一礼。
“女儿给父亲请安。”
她弯下腰去,姿态恭顺,礼仪周全,找不出任何毛病。然后她直起身来,站在那里,等着。
阮成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在她左颊那块细纱布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便移开了,像是没有看见一样。
“坐吧。”他说,指了指右边最末的一把椅子。
阮一宁应了一声“是”,走过去坐下。那把椅子离主位最远,几乎要靠到门边上去了。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阮成言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想必你也知道了,皇上赐婚,你与祁大将军。”
阮一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日子已经选定,”阮成言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便在六月初一。”
六月初一。阮一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还有不到两个月。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阮成言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取消这门婚事,毕竟听到要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总该有些反应才对。
但阮一宁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阮成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她脸上那块纱布上。
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皱着眉头看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阮一宁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她看着阮成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父亲,”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真的不知?”
说完,她的目光从阮成言脸上移开,慢慢地扫过高氏,扫过阮落。
高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帕。阮落低下头去。
阮成言的脸色变了。他“啪”地一声将茶杯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此话何意?”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怒气,“你这是在质问你父亲?”
阮一宁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走到厅中央,面朝阮成言站定。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扬起,语气恭顺,但每个字都像是裹着棉花的针,软绵绵地扎进去,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禀父亲,”她说,“女儿回京路上,在柳河镇客栈中险些被贼人杀害。三个壮汉深夜闯入女儿房中,手持利刃,要取女儿性命。幸得一公子相救,女儿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此处。”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视阮成言。
“且听贼人所言,是京城中的‘老爷夫人’用重金聘请的。”
这话说出来,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高氏的脸色刷地白了,阮落猛地抬起头。阮成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的青筋隐隐地跳了几下。
“放肆!”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你这是在怀疑是我派人害你?”
阮一宁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阮成言的怒火像一阵狂风,扑面而来,但她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她。
“女儿不知。”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女儿已离京十四年,月前收到父亲的信才回来。女儿实在想不到——除了父亲、母亲,”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高氏和阮落,“究竟是谁不想女儿回来。”
最后那六个字,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用锤子一个一个地钉进木头里。
阮成言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他的目光转向高氏,又从高氏身上移到阮落身上。阮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她这副心虚的模样,落在阮成言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氏察觉到阮成言的目光,一愣,转过头看了阮落一眼。她看见女儿惨白的脸色和发抖的肩膀,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头的怒火——不是对阮一宁的,是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的。
“放肆!”高氏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钝刀子刮锅底,“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