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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败小院 阮一宁住回 ...

  •   打扫的仆役们手脚还算麻利,不到一个时辰,院子便收拾出了个大概的模样。杂草拔干净了,碎石小径重新露了出来,正房和厢房的地面扫了三遍,桌椅擦了两遍,窗户也打开了通风。
      仆役们收拾完就走了。没有一个人多留,也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整座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阮一宁和春燕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对着几件半旧的桌椅和一室的沉寂。
      春燕终于忍不住了。
      “这也太过分了!”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声音气得发抖,“小姐好歹是阮家的大小姐,嫡出的长女,就住这样的地方?连个下人都没给留一个?这院子多久没人住了?三年?五年?这墙皮都快掉光了,窗户纸都是破的,被子褥子更是一件都没有——”
      “春燕。”阮一宁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春燕闭上嘴,气鼓鼓地站在那儿,眼圈都红了。
      阮一宁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在堂屋里缓缓地转了一圈。这间堂屋她其实是有记忆的——虽然模糊,但确实有。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温柔地喊她“慢点儿,别摔了”。那女人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声音很软,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阮一宁走到条案前,站定了。她回过头,对春燕说:“把我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
      春燕愣了一下,连忙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她把这个布包递过去,阮一宁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块深褐色的木牌。
      那是一块灵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先妣阮门沈氏之灵位”
      这块灵牌是她在田庄上自己刻的。
      她把这枚灵牌端端正正地放在条案上,又从桌上拿起一只不知谁留下的粗陶香炉,摆在灵牌前面。香炉里没有香灰,她便让春燕去院子里找了些干净的沙土填进去,又从包袱里摸出三支香,用火折子点燃了。
      三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盘旋着,像是不舍得散去。
      阮一宁走到灵牌前的蒲团上跪下来——那蒲团是打扫的仆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又旧又破,边角都磨毛了,但总比跪在冷冰冰的砖地上强。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手举着那三支香,对着灵牌深深地拜了三拜。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我回来了。
      那些害你的人,我不会放过。我一定会查清真相,为你报仇。
      阮一宁将香插进香炉里,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她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灵牌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春燕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阮一宁才转过身来,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
      第二天一早,阮一宁便起来了。她收拾妥当,便出了门,去给阮老夫人请安。
      阮一宁来到阮老夫人住处,在院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来得这么早。那丫鬟穿着翠绿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子,一看便知是老夫人身边有头脸的。
      她上下打量了阮一宁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和左脸的纱布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的表情。
      “大小姐来了。老夫人刚起,请您稍候,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阮一宁点了点头,在廊下站着等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丫鬟才出来,撩开门帘,侧身让开:“大小姐请进。”
      阮一宁低头跨过门槛,走进了松鹤堂的正堂。
      正堂里燃着檀香,青烟从一只鎏金铜炉里袅袅地升起来,香气沉静而浓郁。
      主位上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福寿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翠的抹额,耳朵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通身的富贵气派。她的面容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皱纹不多,但眉宇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不怒自威。
      这就是阮老夫人,阮家的老太太,阮成言的生母。
      阮一宁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孙女给祖母请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婉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阮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一把细齿的梳子,把她从头到脚都梳了一遍——她的衣裳,她的头发,她左脸的纱布,她站立的姿态,她低垂的眉眼。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平身吧。”阮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一宁直起身来,垂手站着。
      阮老夫人指了指右边那一排椅子:“坐吧。”
      阮一宁应了一声“是”,走到右边第三把椅子前坐下来——她没有坐第一把,也没有坐第二把,而是选了第三把。
      这个位置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她是阮家的大小姐,但她知道自己在府里没有什么分量,她不争,也不抢。
      阮老夫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昨夜睡得可好?”她问,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还习惯不?”
      “一切安好,多谢祖母挂心。”阮一宁说。
      阮老夫人看着她受伤的脸颊,又问:“怎么受伤了?”
      “回来路上不小心磕到的。”阮一宁没有说出实情。
      阮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别的——路上走了几天,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在庄子上这些年过得如何。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问的人不走心,答的人也不过脑。阮一宁一一作答,语气恭顺,态度谦和,滴水不漏。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阮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回去吧。”她说,“刚回来,好好歇着。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是,孙女告退。”阮一宁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退后两步,才转身出了松鹤堂。
      出了院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回院子的路走着。正要拐上进院子的那条夹道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坠子是两粒水滴形的红珊瑚,浑身上下张扬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她的面容生得不错,柳眉杏眼,鼻梁挺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子骄横之气,嘴角微微下撇,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俯视什么脏东西。
      阮一宁认出了她。阮落。阮家二小姐,高氏所出。她比自己小两岁,是阮府里真正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阮落显然也看见了她。
      她脚步不停,直直地朝阮一宁走过来,那架势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冲锋。走到近前时,她的肩膀猛地撞了过来,阮一宁侧身避了一下,但还是被擦到了肩膀。
      力道不小,她踉跄了一步,春燕在后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阮落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她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阮一宁,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欢迎姐姐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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