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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不行 阮一宁回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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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了——从春燕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开始了。
春燕是自小便跟着她的。从京城跟着到田庄。春燕比她小两岁,名义上是侍女,实际上和妹妹差不多。前些年京城生意发展得极好,于是把春燕留在京城帮忙打理生意。
两年没见,春燕长高了不少,也圆润了些,但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阮一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的清香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沉默了片刻。
“我此次回来,是有要事。”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过几天你便和我一起回阮府。”
春燕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阮府?”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让小姐回去?”
阮一宁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据说,”她说,声音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为我定了一门亲事。”
“亲事?”春燕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圆圆的脸上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谁家的?”
阮一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祁知衍。祁大公子。”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春燕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祁大公子?”她终于挤出声音来,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莫不是那个……少年战神?”
阮一宁点了点头。
春燕的眉毛拧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愈发纠结。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可……可奴婢听说……”
“听说什么?”阮一宁看着她。
春燕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甚至微微泛了红,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
“奴婢听说,那祁大公子杀人如麻,冷血残酷,满京城的人都怕他。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都快把衣角绞烂了。
“而且什么?”阮一宁问。
春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凑到阮一宁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不能……不能人道。”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阮一宁的眼睛。
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阮一宁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极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
“哦?”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
春燕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偷看了她一眼,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反倒急了。
“小姐,你就不担心吗?”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阮家把你叫回来,嫁给这么一个……这样的人,这不是害你吗?”
阮一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悬浮在半空中的花。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和马车经过的轱辘声,混在晚风里,模模糊糊的。
“担心什么?”她收回目光,看着春燕,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冷意的笑。
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了,又喝了口茶送下去。
“就算那些传闻都是真的,那又如何?我又不是嫁给他的名声。”
春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阮一宁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春燕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托着腮,嘟着嘴,闷闷地说:“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阮一宁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先去阮府,”她说,声音不急不缓,“看看那两位‘老爷夫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然后再做打算。”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街面上饭菜的香气和人声的喧闹,凉飕飕的,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十四年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该回去了。”
春燕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小姐,”春燕走上前去,站在她身边,声音软了下来,“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阮府也好,龙潭虎穴也好,我都去。”
阮一宁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冷意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捏了捏春燕的耳朵。
“知道了。”她说。
三天的时间,在阮一宁的忙碌中过得很快。
第三天下午,阮一宁收拾了点行李,就带着春燕往阮府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阮府到了。
阮一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抬脚上了台阶。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看见她来,连忙弓着身子请她进门。阮一宁跨过门槛,走进了阮府。
府里的样子和她记忆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目不斜视,跟着领路的嬷嬷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春燕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阮一宁换洗的衣裳和几样随身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带路的嬷嬷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大小姐,夫人吩咐了,您就住这处院子。”嬷嬷的语气不冷不热,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夫人说,您刚回来,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阮一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抬脚走了进去。
然后她站住了。
这处院子……她认得。
虽然墙皮剥落了大半,虽然窗棂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虽然院子里的花圃荒成了一片杂草,虽然整座院子看起来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但她认得。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是她和她娘亲一起住过的地方。
她站在院门口,目光缓缓地扫过这处破败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丫鬟和仆役在打扫了。有人在拔草,有人在扫地,有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灰尘扬起来,在阳光中飘浮着,呛得人嗓子发痒。
这些人大概是从府里各处临时抽调来的,干活的时候没什么精神,懒懒散散的,时不时地交头接耳几句,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阮一宁身上瞟。
阮一宁走进去,灰尘呛了一下,她偏过头,用手背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春燕跟在后面,看见这院子的破败模样,脸色已经变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没有出声,但手里的包袱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