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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们一起回京 阮一宁告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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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阮府。
与将军府的压抑沉闷不同,阮府的后院里,此刻正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正房之内,檀香袅袅。
阮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定窑白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眉目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坠子是两粒浑圆的珍珠,通身的做派既富贵又雅致,一看便知是京城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贵妇人。
“可安排好了?”她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站在她身旁的嬷嬷微微躬身。那嬷嬷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暗绿色的绸褂,面容刻板,眉眼间带着一种精明的干练。
她姓方,是阮夫人的陪房,从娘家跟过来的,在阮府里说话极有分量。
“都已安排妥当。”方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的。
“田庄那边来消息说,信已经送到了,大小姐应了月底返京。”
阮夫人听了,没有说话,将那茶杯放回桌上。
“务必把她接回来。”
她的语气肯定而冷漠。
“是。”方嬷嬷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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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距离月底不过只剩五六天了。
阮一宁这些天比往常更忙了些。她一面收拾着要带回京城的东西,一面盘算着两个孩子的事。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回京,凶多吉少。
阮家那对“父母”忽然想起她来,绝不会是什么好事。那门亲事,那封信,那轻描淡写的“月底返京”——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对劲。
但她不得不去。
只是两个孩子……
阮一宁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药碾子,正将晒干的药材碾成细粉。
她打算把这些药都带上。到了京城,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院子里,祁乐安坐在躺椅上,抱着团团,正和祁与之玩翻花绳。一根红绳子在两个人手指间翻来翻去,变出各种各样的花样——面条、桥、降落伞、蝴蝶。
祁乐安的手小,有时候翻不过去,就急得直叫唤,祁与之便耐心地帮她撑着绳子,一步一步地教她。
“不对不对,你这样——从底下穿过去——对,就是这样——”
“哥哥你看!我翻了一个蝴蝶!”
“真好看。”
阮一宁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在想一个问题——回京之后,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带回去是万万不能的。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阮府更是龙潭虎穴,她连自己都未必能护得住,何况这两个孩子。
他们来历不明,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若是被人发现,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但不带回去,又能怎么办呢?
送他们回家?她连他们是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
阮一宁问过一次,祁与之说记不得,但听着不像真的,但是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等他们愿意说了,自然会说。
但现在,她没有时间等了。她站起身来,走到躺椅旁边。
“与之,乐安,我有点事情想跟你们说。”
两个孩子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祁乐安的眼睛圆圆的,有些茫然;祁与之的目光则敏锐一些,似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阮一宁在躺椅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去京城。”
“京城?”祁与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脱口而出。
阮一宁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这两个字对他显然有某种意义。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对,京城。有些事情要办,可能要去一段时间。”
祁乐安抱着团团,歪着头问:“姐姐要去多久?”
“还不确定,也许回不来了。”阮一宁说,“所以我在想,你们两个——”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看了一遍。
“我在京城有几处院子,很安静,也很安全。你们可以先住在那里。等安顿好了,我再想办法打听你们的家人,送你们回去。”
祁与之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绳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圈一圈地绕在指节上。
祁乐安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阮一宁,嘴巴扁了扁,但没有哭,只是把团团抱得更紧了一些。
“姐姐,”祁与之忽然抬起头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姐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家……也在京城。”
阮一宁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想回去。”祁与之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妹妹一起。”
“哥哥……”祁乐安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阮一宁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这张小小的、认真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一起去京城。”
阮一宁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京城。
十四年了。
她终于要回去了。
临出发前一晚,阮一宁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妥当了。
东西不多,只装了一些衣物和几本医书,还有些伤药。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走出阳台站着,看着周围一片漆黑,天空没有云,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一把碎银子随手撒出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飕飕的,让她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不管阮家在打什么算盘,她都要回去。
不是为了那门亲事,不是为了什么“老爷夫人”的恩典。她回去,是因为有些事情,该算一算了。十四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
她转过身,走回了屋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堂屋里轻轻地回响着,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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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六百里外的京城,将军府。
书房里的灯一夜未灭。
祁知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纸上的墨迹还是新的,是祁一亲自送进来的,送进来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主子,有消息传来,说在古江镇发现二公子和大小姐的踪迹。”祁一的声音有些激动。
祁知衍的手指猛地收紧,将信纸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古江镇。在京城以南,快马加鞭的话,也得十天的路程。如果消息属实,如果那两个孩子真的是与之和乐安……
“消息确认了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祁一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压到极致的、随时可能崩裂的情绪。
“确认了。”
“准备一下。”他站起身来,动作太急,腰侧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的眉头连皱都没有皱一下,“即刻出发,去古江镇。”
“主子,”祁一犹豫了一下,“您的伤——”
“我说了,即刻出发。”祁知衍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备马,点二十个人,轻装简行。天亮之前出城。”
祁一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祁知衍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舆图。古江镇在京城以南,沿着官道一直走,经过两个驿站,穿过一片丘陵地带,就到了。不算远,但也不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收回手,从衣襟底下摸出了那只小布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