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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行踪 狼崽儿,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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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就走。
张临寒站在楼梯口,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走廊的喧哗、窗外的鸟啼……全都潮水般褪去:“等等,不是说好——!”
她抬脚要追,鞋底却像被焊死一样,困在原地动不了。
几个人的讥笑从身后响起,细细密密爬上她耳膜,冰凉刺骨。
全身僵硬到动弹不得,下一秒,失重感跌过来,突然把她掀下楼梯,只见自己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被校园楼道的防坠网切割,呼啸着拢向赵艺远离的那条路线——
双手又撑到了灶台上。
厨房没有开灯,水管“滴答,滴答”漏着水,右手腕使不上力气。
……哦,幻觉啊。
临死前真的会有幻觉啊。
黑暗模模糊糊的,隐约能看到脚下浸了一大片红,红色的另一边是一片金属寒光,看得她几乎窒息,双腿发软。
左手尽力撑着桌面上的切菜板,她眼神涣散开,脸忽然下坠磕上桌边,整个人滑下地面。
——猛然坐起,冷汗浸了一身。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她蜷起来,试图深呼吸,像气管里卡了团棉花,死活吸不到氧气。
眼前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自己卧室冷白的墙壁,还有小时候不懂事,在墙上乱抹的涂鸦。
张临寒浑身僵硬感缓过来一些,抬起手拿手掌擦了一下额角,不疼,没出血,全是汗。
外面有人骑着三轮,“回收旧电视、旧电脑……”的喇叭声穿进窗户,又平淡又单调,把她从梦里撬出来。
是的,还是梦。
她盯着手掌,深深吸口气,拔掉手机电线。屏幕亮起,还留在前一晚的聊天。
自从赵艺人间蒸发,这两字在很多人眼里就成了张临寒的逆鳞,一碰就冻上,怎么敲都敲不开。连程思睿那没心没肺的家伙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偶尔聊得兴奋记不住,反应过来自会撤回。
张临寒本来不赖床,自打上了高中开始,早晨却是跟瘫痪一样,死活起不来,全身筋骨肌肉像是被人卸了。一有点力气,立马费尽心思爬下床。
她三下五除二洗漱过,吃了药,一刻钟后就站在公交站台。
耳朵里塞着耳机,什么都没播放,她一边划拉着屏,一边时不时仰头看看进站的几辆公交车。
车上大多是学生和上班族,每天早七早八,各干各的事,互不打扰,倒是她喜欢的环境。
她点开个软件,重新注册上网店的卖家账号。
饭钱又有点告急,她一面上着学,一面还要累死累活接画稿。但再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了市场,架不住最近生意冷清,赚的钱还不够买颜料。再早些时候连安安稳稳活着都费劲,干脆自断了饭碗。
她盯着自己那新账号,盯到手机自动熄屏。
进教室门,教室里也没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宣委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表。
纪委正和田盛怡报告昨天的违纪记录。张临寒就坐俩人旁边,看着她们满脸笑容,记了一整页日常扣分项。
张临寒左手支着脑袋,从侧面挡住自己的脸,偷偷看看血淋淋的扣分条,再看看俩人灿烂的表情。
嗯,半点不近人情,倒是跟初二时候的她对上味儿了。
张临寒叼起发绳梳头发。
田盛怡好像注意到了她:“狼……”
崽儿?
张临寒发绳掉了。
「狼崽儿,咱赛跑啊?」
「狼崽儿你给我画幅画呗?」
「狼崽儿我教你吹笛子成不?」
「狼崽儿……」
张临寒手指蜷一下,深吸一口气,捡起发绳。
田盛怡舌头连忙拐弯:“……同学?”
张临寒确认自己表情管理没问题,才转过头看她。
田盛怡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个……我喊咱纪委呢,她姓狼……是吧晴依?”
余晴依笑脸瞬间凝固,翻了个白眼:“你才姓狼。”
三个莫名改姓的碳基生物陷入沉默。
有同学进屋,坐几个人前面翻书包。
余晴依开口:“咱在这儿演默剧呢?”
田盛怡眼神飘散着,干笑两声:“可以是。”
教室里同学又多了一批,课代表跟宣委抢黑板,见缝插针记上早晨要交的作业。
余晴依无辜地看一眼手里的记分小本:“不跟你俩耗着了,记账去。”
张临寒看她自顾自走回去,扭头跟田盛怡大眼瞪小眼。
她搬起书包,埋头翻腾起来:“我交作业去。”
田盛怡沉默半晌:“我是组长,交给我。”
张临寒:“……”
她不看她,黑着脸把作业本递过去。
过会儿又偷偷摸摸抬起一点点脑袋,偷窥这个人翻来覆去看自己的作业本封皮——上面沾了颜料,再打开看内页潦草的字。
这几年字体变化挺大的,估计她是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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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前,田盛怡就把判完的作业取回来,撂在了讲台上。
张临寒的作业本在最上面,她进办公室时,这个本正在被四班的几个任课老师传阅。
徐姐意味深长地看着田盛怡,把这个本揣她怀里,好像要交给她什么重要任务。
确实是个重要任务:告诉张临寒同学,她的字特别特别帅,挺好看的。
但太潇洒了,连起来根本看不懂,考试绝对会吃大亏。
这会儿同学们都去抢食堂了,田盛怡抹把汗,看看周围,又翻了一下张临寒的作业本。
还好吧,比她两年前见的狂草好多了,想当年那可是气死全校老师的水平。
不过客观来讲依旧抽象,田盛怡就算做梦都写不出这么乱。
字迹很帅的小野狼,现在正坐食堂里冷脸啃大白馒头。
旁边路过几个添饭的同学,餐盘里的饭各式各样,衬得张临寒像在吃铁盘。
田盛怡一进食堂,第一眼就看到了张临寒单薄的肩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人的校服买大了两号,还好本人肩宽比均码略宽一点,能勉强挑起过大的校服。
甚至大夏天的,别人都要热死了,张临寒居然还穿着长袖,让她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出于省钱之类的,只买了这么一套。
田盛怡手指微蜷,拿了餐盘,又顺手抓了一个塑料小碗。
“阿姨,能不能帮我在这个碗里装点肉?”
食堂的盘头大姨飞速往餐盘抖了点菜:“小同学,开学第一天就忘事儿啊?这碗明明用来盛粥的。”
田盛怡偏头看看张临寒,手里刷了一下饭卡,跳出个“20元”的提示:“没忘,给别人拿的。”
盘头大姨往那边看一眼,没明白她在看谁:“行行行,可别满脑子对象对象的。”
田盛怡一愣,摸摸后颈,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没谈,是个朋友而已。”
盘头大姨把碗推给她:“跟你说啊,可得好好学习,考得越好对象才越优秀,懂不懂?”
她还懵着,很敷衍地一笑了之,谢过大姨,往张临寒那边走去。
她吃饭有点过于认真了,头都不抬,跟旁边聚会一样的几桌一比,简直不像在同一个世界里。
“临寒……姐?”
张临寒这才抬头,看见田盛怡有点意外,脱口问道:“作业本不合格?”
田盛怡笑了:“哪有,也就在办公室传阅了一遍吧。”
张临寒的沉默震耳欲聋。
田盛怡低头,这才看见张临寒的餐盘:“临寒姐……不吃点肉啊?”
她低头看手里的馒头:“不吃。”
田盛怡坐到她对面,把小碗推到她面前:“我拿多了,怕浪费,要不……”
她还在斟酌怎么解释,就见张临寒摸起口袋。
张临寒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多少——”
“哎不用!”
田盛怡一着急,突然站起来,好像要抓张临寒手腕。
张临寒一惊,右手瞬间举起,拍开田盛怡伸过来的手,整个人站起来退了两步。椅子擦出刺耳的响声,引了周围一群人的目光。
面面相觑,右腕立刻燃起一阵剧痛。
“抱歉。”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