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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故人 那人是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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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手续是邻居阿姨帮忙办的。
张临寒靠在车窗闭目养神。夏末阳光烦躁,被满街树叶纷纷扬扬地撕裂开,砸入闭合的双眼中。她皱皱眉,这才如梦初醒般掀开眼。
耳边不知不觉响起公交广播,树影在手中屏幕上一层层掠过,遮上“您已被移出群聊”一排小灰字。
“海棠街站,到了。”
这就到了。
上一秒,住院带被剪断的“咔嚓”声近在咫尺,下一秒,一副崭新生活又明晃晃撞到眼前,让她恍惚三个月来住院生活是不是场梦。
主治刚刚跟她说:“我个人建议,休学治疗是——”
被她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烦。
车门叮呤咣啷抖开,一阵难受直冲头顶。张临寒按按眉心,背上破帆布包下车,门又在身后叮呤咣啷抖上了。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年,但至今没找见建英三中和华津一中的外观上有什么区别:同一个人在同一种石料上题校名,一样高耸的教学楼,一样空旷的校门口,两边栽着海棠树,建筑界的双胞胎。
非要细看,有区别吗——有的。
建英三中早晨吵。以及,它有它著名的猪肝色宣传板。张临寒杵在那儿,像从西伯利亚撬来的大冰雕。
冷是冷了点,好歹比这玩意儿清透。
她站在展板几步外,望着左上角一张格格不入的背影照。
这照片特立独行,撂一堆摆拍照里糊到晃眼,勉强看出个高马尾田径服。阿猫阿狗都能猜出来,是个校队训练时偷拍出来的产物。
“上学期高一年级期末第一”下面有排小字,“四班田盛怡”——算算时间,这会儿是高二四班了。
脑海里“嗡”一声震响。
她不觉凑近些,树荫里亚克力板的温凉绕在指尖,却比自己这双手暖一些。
「狼崽儿!」
她转来身,望向身后的人潮,许久不见有人过来,才发觉是自己又幻听了。
一人掩在人群里,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了两层楼才停下来,若有似无地回头看了一眼白墙,快步走向教室。
·
高二四班。
“来,有请咱们新同学来个自我介绍,鼓掌!”
教室里掌声五雷轰顶,震得张临寒耳鸣。
她眼神从一处空座收回,拢拢碎发,随手拣了根白粉笔。
“张临寒——”粉笔“啪”一声,断了。
黑板上好像布满红字迹,满眼红色的“张临寒XXX”,无非是些诅咒的下三滥话。她抬手去抹,才发现黑板是新擦过的,一尘不染,只有她自己刚写完又抹出的白痕,像条横贯的伤疤。
她捡起断笔扔回粉笔盒:“来自华津一中,谢谢。”
同学们显然没从她速通式介绍里反应过来,还在等着后话,一听“华津一中”四个大字,瞬间清醒。
华津一中,九河市内第一名校,当然权威。
于是张临寒收到了更热烈的掌声。
她垂下眼,揉揉发痛的耳朵,顶着全班的噼里啪啦走向角落。
教室里本没有多余的桌椅,张临寒的座位是班主任带着体委,一大早下楼去高一教室新搬来的。
张临寒领完校服换好以后本来要帮忙,被一把年纪的班主任摁回班里,说什么“你这孩子身体不好,赶紧歇会儿”,巴拉巴拉一大堆。
……其实真没有,至少打架时候不至于。
角落本来是单座,张临寒来后才成双座,是她方才盯着那个,只有书包不见人的空桌。
也不知她哪去了,这里坐的是不是她。
“报告!”
张临寒放下书包,正要落座,闻声手一抖,椅子跟地面撞出闷响。她抬起头。
照片里眼熟的人,那张脸多少年都没什么变化,声音也是同样的清亮,认识的一眼认出,不认识的一眼记住。
这个人成了她的同桌。
“徐姐,花名册印完了。”田盛怡把怀里几张纸端放在班主任面前的讲台上。
漆黑的高马尾一晃,两人就对视了。田盛怡差点一个踉跄。
她规规矩矩穿着精心整理过的白色夏季校服,双眼黑亮,像藏了一整条银河,却有种淡淡的隔膜感,永远看不透。
张临寒微微抿唇,避开再次聚集起来、看看田盛怡又看看自己的一众目光,低下头,扶好椅子坐下。
徐姐拍拍田盛怡的肩:“班长,和张临寒同学认识吗?”
田盛怡回神:“哦,没有没有。”
“那正好,俩人多熟悉熟悉,同桌和和睦睦的。”
田盛怡局促地笑着点点头,鼓起勇气望向张临寒,走来时几乎一步一停,最后逃荒般溜过来,低着脑袋,坐姿跟被批的小学生一样,板板正正。
张临寒多看了几眼,眼里尽是熟悉的黑,越久越清晰,明明就是在许多年前见过一阵,又因时间久远而模糊的那张脸。
只见她埋头翻书包,把整个面容藏起来,似乎是不想让她看见。张临寒碍着面子也不再追着看,整理起桌上的新书来。
这里课间喧闹,净是谈笑声,对张临寒而言还挺陌生的。有人围着她问华津一中的事,她应付着胡诌两句,刚一没人就赶紧趴下补觉。
田盛怡坐在旁边认真磕一道练习题,偶尔扭头看她睡觉,没多久偶尔就变成了一直。
张临寒一见光就睡不着,习惯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密不透光。这么被盯着,愣是感到后背发毛,浑身刺痒。
她默默塞上耳机,试图与世隔绝,顺带把触觉也屏蔽了,连田盛怡戳她都没感觉到。
耳机被人缓缓摘下来,连带着桌肚里的某电子产品一起被逮捕。张临寒一脸不耐烦地仰起脸,见是徐姐站她眼前,手里举着缴获的手机和耳机,立马又不敢烦了。
她僵硬地坐直。
“这可是最后一次啊,再有就直接没收了。我带你认趟办公室,需要带手机白天就放我桌上。”徐姐一扭头,看她前桌不在,掏了一把桌肚,二次掉装备,“——顺便带着这个。”
张临寒心想,再也不带有线耳机了。
细数又好像没钱买无线的,只好满脸愁,跟着徐姐往办公室挪动。
“你这孩子也真是,同学提醒也不带理,这不光剩被抓包……当然以后没有可抓包的更好。”
“没感觉到。”
“那下次注意点吧。”徐姐弯腰找手机保险箱的钥匙,边找边问:“话说你们俩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
“那还挺怪的,”她把手机放进去,“看你俩那个表情,我还以为你俩认识呢。”
张临寒盯着空气发呆,试图回忆自己到底露出过什么表情。
“行啊,有缘分也好,同桌间好好相处,成不?”
张临寒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转学生信息表——是自己的,父母信息的其中一栏还空着。
徐姐扶着腰站直,把工位上乱糟糟的纸敛齐,在桌面磕两下码好,那一栏就消失在各种材料里。
张临寒走神良久,飞快点了一下头,简单鞠个躬就离开了办公室。
田盛怡桌上摊了本习题,手里捏着笔却不写字,心思明显就不在题上。见张临寒回来抬起头,看她把上节课的课本放回书包,良久张口道:“你……好?”
“有事吗?”
田盛怡眼神收回去:“没……”
张临寒了然,看表知道没时间睡觉了,索性看起书来。田盛怡也不愿再烦人,这才往下写了几个步骤。
·
晚上放学后拿到手机,张临寒才算是解放了。进家门都来不及感慨太久没回来,戴上耳机躺上家里柔软的床垫,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微信从来是清静的,今天居然蹦了红点。
橙c:不是吧我寒姐转学了?
橙c:我去不能吧
橙c:一中不你梦中情校吗
张临寒看着“梦中情校”四个字,手指突然掐紧手机壳,强行憋下一股无名火,良久才点开对话框打字。
Zlinh:怎么知道的
橙c:我程思睿将来可是T大新闻系的
橙c:那人脉你必须不认识啊
橙c:哎话说怎么这么晚回消息
Zlinh:别管
橙c:喂!!!
橙c:姐你跟咱赵姐从来不这么说话的[哭]
热闹的聊天界面忽然沉默了。
[橙c 撤回一条消息]
橙c:哎哎哎当我没说啊啊啊
张临寒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死鱼般盯着天花板。
赵艺,赵艺……
……
她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只知道自己闭眼前,眼前一点光都不剩了,像掉进黑洞,深不见底。
她做了个很怪的梦。
一个女孩子,只有一个背影,留着不合校规的狼尾,发色乌黑,松松散散垂到锁骨,恣意张扬。
女孩抱着很多试卷,飞奔过建英三中的走廊。黄昏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她的黑色发丝照得透亮,又烧得张临寒心跳加速。
女孩没入大片喧闹的人群。
“赵艺!”
张临寒追过去,挤过人群,穿过光线和树荫,最终停在了楼梯间的一小片阴影外。
赵艺独自站在阴影里,头发长了几分,披散在肩头,似乎不再站得那么挺直,但依然背对着她。
张临寒下颌紧绷着,指尖有点颤:“干什么去?”
“别追了。”
她瞳孔缩起,嗓子里干得要死,只能发出气音:“什么?”
对面桀骜一笑,望着窗外远处,又说不出话来,偏过点头:“狼崽儿,再见。”
这家伙日更一章吧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