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柠香》汀和

6、 外套的余温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薄薄的晨雾。

　　江柠比往常醒得都早。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昨天下午林屿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的那一幕。

　　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仿佛还残留在鼻尖，温和又清晰。

　　她翻了个身，看向阳台。
　　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已经被她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晾衣绳上，被晨风轻轻吹动。布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

　　江柠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伸手轻轻碰了碰布料。
　　已经干透了，柔软又平整。

　　她把衣服取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淡淡的暖意，像有人轻轻贴着她的心口。

　　奶奶在厨房喊她吃早饭，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
　　“柠柠，起床啦，再不走要迟到了。”

　　“知道啦奶奶。”

　　江柠慌忙把叠好的外套塞进书包最外侧的小口袋里，像是藏着什么不能让人发现的小秘密。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脸颊又不自觉地微微发烫。

　　今天要把外套还给林屿。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跳得有些乱。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江柠吃得心不在焉，勺子在碗里轻轻划着圈。奶奶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打趣：“这孩子，今天怎么魂都飞了？”

　　“没有……”江柠小声辩解，耳根却红透了。

　　她匆匆扒了几口粥，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斜靠在墙上。

　　林屿穿着一身黑色运动外套，单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眼睛亮了亮。

　　“这么早？”

　　江柠脚步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他今天好像又比昨天好看了一点。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显得没平时那么张扬，多了几分安静。

　　“等很久了吗？”她小声问。

　　“刚到。”林屿直起身，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走吧，再慢一点，早读要赶不上了。”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上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们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江柠的手一直攥着书包外侧的口袋。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她好几次想开口说“你的外套我洗好了”，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总觉得在这种安安静静的氛围里，突然提起这件事，会打破什么。

　　林屿似乎完全没提外套的意思，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昨天的墨水洗掉了吗？”
　　“嗯……洗掉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随口道，“以后离那些疯跑的人远一点，毛手毛脚的。”

　　江柠乖乖点头：“知道了。”

　　她偷偷侧过头看他。
　　阳光从道路两旁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少年身形挺拔，走路步伐稳而轻，明明只是普通的上学路，却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格外不一样。

　　快到学校门口时，人渐渐多了起来。
　　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吵吵闹闹地涌进校门。江柠下意识往林屿身边靠了靠，人多的地方总是让她不太自在。

　　林屿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很自然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拥挤的人群挡在外面。

　　“跟着我，别走散了。”

　　声音不大，却格外让人安心。

　　江柠紧紧跟在他身后，进了教学楼。
　　直到走到教室门口，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停下脚步。

　　“林屿。”

　　少年回头看她：“怎么了？”

　　江柠咬了咬下唇，从书包外侧口袋里拿出那件叠得整齐的浅灰色外套，双手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的外套……洗好了。”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
　　衣服叠得一丝不苟，连衣角都没有一点褶皱，看得出来被很认真地对待过。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又是那一瞬间的温热触碰。
　　江柠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脸颊瞬间红透，低下头不敢看他。

　　“谢谢。”林屿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嘴角微微上扬，“洗得真干净。”

　　“应该的……”她小声说。

　　“进去吧，要早读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充满整个房间。江柠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林屿跟在她身后进来，把外套随手放在桌角，挨着她坐下。

　　他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还有一点淡淡的阳光味道。
　　江柠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可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落在那件被她认真洗过的外套上。

　　原来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被他放在桌边，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早读课是语文。
　　班主任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拿出语文书，翻开第三页，齐读。”

　　教室里立刻响起整齐的读书声。
　　江柠跟着大家一起念，声音轻轻的，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

　　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课桌上，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格外清晰。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近得她能看清他手腕上细细的血管，近得……只要她稍微一动，胳膊就会碰到他的。

　　江柠悄悄屏住呼吸，坐得更加端正。

　　林屿倒是自在得很。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课本，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余光却一直落在身边小姑娘紧绷的侧脸上。

　　她今天耳朵一直红红的。
　　从巷口见到她开始，就一直红到现在。

　　林屿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
　　明明平时在巷子里一起长大，见面次数数都数不清，怎么一上初中，坐成了同桌，她就变得这么容易害羞。

　　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他故意往她那边轻轻挪了一下椅子。
　　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江柠身子瞬间一僵，呼吸都顿了半拍。
　　两人的胳膊，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笔尖在课本上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林屿看在眼里，心里更觉得好笑，却没有再逗她，只是轻轻收回一点距离，免得把人真的吓到。

　　早读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男生立刻围到林屿桌边，勾着他的肩膀打闹。

　　“林屿，昨天大扫除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你打球都找不到。”
　　“就是，重色轻友啊你。”

　　最后一句玩笑话说出口，几个人立刻哄笑起来。

　　江柠本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到这话，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课桌里。她攥着衣角，手指微微蜷缩，浑身都不自在。

　　林屿一眼就看到她紧绷的神情。
　　他伸手推开身边起哄的男生，语气淡淡：“别乱开玩笑，她脸皮薄。”

　　男生们对视一眼，笑得更坏了：“哟——还护上了。”

　　“再闹，下次值日你们自己擦窗户。”林屿挑眉。

　　几人立刻收敛笑意，举手投降：“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

　　等人散开，林屿侧头看向江柠。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颊，看不清表情，只有通红的耳根露在外面，格外明显。

　　“别理他们，一群人闲得慌。”他轻声说。

　　江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心里却又一次悄悄泛起暖意。

　　他总是这样。
　　在她窘迫不知所措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把所有尴尬都挡在外面。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了默默承受别人的目光。从来没有人，会像林屿这样，在意她会不会害羞，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不自在。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年纪稍大的男老师，讲课语速快，逻辑严密，一不留神就容易跟不上。江柠听得格外认真，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写着，生怕错过一个字。

　　可即便如此，有些复杂的公式推导，她还是听得一知半解。
　　她皱着眉，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步骤，脑子有些发懵。

　　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林屿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这边轻轻推了推。

　　他的字迹比她工整很多，步骤清晰，重点地方还用横线标了出来，一目了然。比老师讲的内容，更容易理解。

　　江柠抬头看他。
　　林屿目视前方，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压低声音：“看不懂的地方，下课问我。”

　　江柠心里一暖，点了点头，低头认真看起他的笔记。
　　有了清晰的步骤，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知识点，一下子就通顺了。

　　她悄悄在心里记着。
　　记着他在她够不到窗户时替下她，
　　记着她衣服被弄脏时挡在她身前，
　　记着她被起哄时不动声色护着她，
　　记着现在，悄悄把笔记推给她的模样。

　　一件一件，细小又温柔。
　　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她心底，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