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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高烧中的哪 ...

  •   “哪吒!”陆晚晚的声音变了调,轻轻推了推他,“哪吒,醒醒!你发烧了!”

      哪吒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迷茫,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亮锐利。

      陆晚晚真的慌了。

      普通感冒?巨大的精神冲击导致的应激反应?‘看’到刮刮乐上金光的“后遗症”?亦或是他本身的体质在这个世界出现了排异?普通的退烧药能对他起作用吗?该送医院吗?医院能收治来历不明的孩子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相互碰撞,让人一时头晕目眩。但眼下,所有理性的分析都被那骇人的体温和哪吒痛苦的模样强行压下——必须立刻降温!

      她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拽出一丝清明,冲进卫生间接了半盆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反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颈侧和腕间,昏迷中的哪吒发出一声幼兽般无助的呜咽,紧锁的眉峰极细微地舒展一瞬,随即皱得更紧。

      物理降温效果有限。陆晚晚不再迟疑,抓过手机,迅速在跑腿软件上下单了儿童专用的退烧药、退热贴,以及她认为读数更精准的传统水银体温计。

      等待的时间不过二十多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门铃终于响起,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过袋子,手忙脚乱地给哪吒贴上退热贴。冰凉的触感惹得他一阵战栗,她放轻呼吸,甩好体温计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腋下。

      时间在焦虑中被无限拉长,耳边只剩哪吒滚烫的呼吸和自己如鼓的心跳。

      五分钟后,她颤抖着取出体温计——39.2℃!

      那截银线像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她眼里。

      这么高的体温若持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用药压制。

      陆晚晚快速拆开儿童退烧药的外包装,抽出说明书快速浏览。

      当视线在“请根据患儿体重计算剂量”那一行字上停住时,陆晚晚心中涌起一股庆幸——多亏前几天路过药房时,她突发奇想拉着哪吒称了体重。

      此刻,这个看似无用的数据,成了救急的关键。

      陆晚晚立即参照说明书上的体重剂量表,用附带的小量杯,给哪吒喂了一次药。哪吒还算配合,顺从地咽了。

      而被高烧灼烧着意识的哪吒,恍惚间,好似跌回了记忆深处的陈塘关总兵府。

      他看到一个幼小的身影,被关进那间没有窗户的静室里。门自外头被重重闩上。

      静室外,亲自落锁的李靖正对着几位面有忧色的将领与家老,声音沉肃:“此子顽劣,神力凶悍,若不严加管束,恐生大祸,累及陈塘关百姓安危。李某唯有以重典拘之,以儆效尤,方是正道。”

      那话语里的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将“管教”的名义死死钉在门板上。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延展,化作另一幕场景。

      小小的身影在庭院里,只是用乾坤圈打落了树梢几只青桃。李靖勃然色变,几乎是从回廊那头疾冲过来,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怒斥声响彻庭院,惊动了所有家丁仆役。

      “逆子!你又要作甚?!为父平日是如何教诲你的?!要收敛!要守矩!不可轻动法宝惊扰旁人!”

      可那时,院里除了他们父子,只有几个洒扫的仆从,何来“旁人”?

      高烧中的哪吒,以一种奇异而抽离的“第三者”视角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再仅仅“感觉”那个幼童的恐惧和委屈,而是悬浮于记忆之上,目光穿透了时空与皮相。

      他看清了李靖紧绷侧脸上,那深藏的惊惶——那不是父亲对顽劣儿子的痛心,而是对失控猛兽的恐惧。

      他忽然就明白了。

      在李靖眼中,一切不能被“规矩”驯服的力量,都是危险。那斥责与禁闭,名为管教,实为恐惧。他怕他的力量终有一日会闯出弥天大祸,焚毁他的仕途、声名,乃至一切。

      那静室的门,闩住的从来不是一个顽童。

      而是李靖心中那份巨大的、对“非我族类”的恐惧,以及急于向天地众生昭示的——“看,我已尽力”的表演。

      电梯里女人涨红的脸、响亮的巴掌、拔高的斥骂,与眼前李靖严酷的面容、沉肃的宣告,在炙热的意识里彻底重叠。

      原来,这场表演从陈塘关的森严府邸,到逼仄的电梯厢,剧本从未更改。只是看客,从满城百姓与九天仙神,换成了偶然同路的陌生人。

      静室的场景再次闪现。

      这次,站在门外的是殷夫人。她端着亲手做的、早已凉透的糕点,不顾侍女劝阻,执意守在紧闭的门外。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一遍遍重复:“我儿,娘知道你闷……知道你委屈……再忍忍,等你爹气消了……娘给你做新衣裳,带你上街去玩儿……”

      她的爱是温热的泪水,却穿不透那扇象征“规矩”与“恐惧”的厚重木门。她只能在外面哭,用无力的承诺安慰里面那个被“囚禁”的儿子,也安慰自己。

      昏沉中,哪吒极其轻微地、讥诮地,勾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唇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一缕滚烫的叹息:“……烦。”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沉得能压垮千年的时光。

      是为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表演”,也为那扇永远隔着的、哭不穿的门。

      然后,他彻底地陷入昏沉,只有滚烫的呼吸,证明着这场无声审判的余烬,仍在灼烧。

      漫漫长夜,陆晚晚精神紧绷,眼底布满血丝。她给哪吒换干爽的衣物,用棉签沾水滋润他干涸的嘴唇,一点点喂水,每隔一小时就量一次体温。

      后半夜,体温仍停在38.6度。她连忙扶起昏沉的哪吒,哄着又喂了一次药。

      直到天蒙蒙亮,指尖触碰到他额头的温度,终于从灼人的滚烫降回了令人心安的微凉。

      陆晚晚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实处。那口提了整夜的气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瘫软。

      早上七点,哪吒的体温没有反复,但人依旧陷在昏睡中,没有醒来。陆晚晚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拿出手机给主管发了条请假消息。

      主管秒回,只是上来就问:“昨天王总的单子拿下没有?”

      陆晚晚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猛然想起,昨天走得太快,确认单竟然忘了拿回来,王总签没签字,不清楚。

      她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向客厅,一边硬着头皮回复:“……临时有点急事,单子还在王总那里。”

      下一秒,主管的电话便轰炸了过来。刚一接通,咆哮声便震耳欲聋:“陆晚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这个单子这么重要,你不盯死了,你跟我扯什么急事,还好意思请假?”

      “不好意思,出了些突发状况,我实在没办法……”陆晚晚试图解释,一夜未眠的嗓子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办法?我看你就是不想干了!找借口!”主管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尖利,“我跟你讲,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给我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否则你就直接收拾收拾,在家吃自己得了!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废物!”

      若是往常,陆晚晚或许就忍气吞声低头认错了。可此刻,她心力交瘁到了极点,整夜的担忧与疲惫化作了易燃的引线,还没兑换的大奖,更在心底深处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却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退缩,对着听筒直接顶了回去:“我不是废物,也没有掉链子!一切事出有因,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主管在电话那头冷笑,“业绩完不成,你跟我谈家庭?陆晚晚,你给我搞清楚!你现在只是个试用期的员工,能不能留下都两说!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滚蛋!”

      “是,我是在试用期,”陆晚晚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发紧,声音却异常清晰,“但我不是卖给公司的!我有我的生活,有我该负的责任!今天这假我请定了!你要记旷工、要辞退,随便你!但孩子病了,我必须在家里照顾他!”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扣在桌上,肩膀微颤。

      哪吒便在这时醒来,身体虚弱,推开门,正看见陆晚晚站在晨光微曦的客厅里,胸口起伏。

      那句“孩子病了,我必须在家照顾他”,清晰地落进他耳中。从未有人为了他,如此决绝地对抗过这个世界。

      哪吒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那个平日里做事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的女人,此刻像一堵墙,挡在了他和外面的风雨之间。

      哪吒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干裂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回了房间。

      陆晚晚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哪吒还病着。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清淡的早餐——白粥、咸菜、香菇青菜包。

      端着餐盘转身时,她才发现哪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站在客厅。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干干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只是此刻那清亮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沉沉的,让她一时有些不敢深看。

      空气静了一瞬。

      陆晚晚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常的、甚至带点刻意轻松的语气说:“醒啦?饿坏了吧?吃吧,白粥很清淡,不伤胃,包子也是素的。”

      哪吒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她给他盛了粥,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吃着。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勺碗轻碰的声响在晨光里飘荡。

      疲倦后知后觉地涌上。陆晚晚的眼皮越来越沉,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在半空。她的头无意识地点了点,竟就这样坐着,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哪吒抬起头。

      晨光透过窗户,柔和地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浓重的青黑与满脸的倦色。她手里松松捏着半个包子,呼吸均匀绵长。

      孩童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静静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与疏离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又极其柔软的光。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暖流悄然淌过。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喝了一口碗里温热的粥。

      白粥清淡,却一直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那颗空荡了太久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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