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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有人以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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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晚的声音落下后,是更长久的寂静。
卫生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她靠在门边,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极限拉长。就在陆晚晚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话是否被听见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哪吒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陆晚晚,径直走向客厅。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或审视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陆晚晚从未见过的暗流。
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跟过来的陆晚晚。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崩裂的玉像,周身散发着孤绝的质问。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重若千钧。
陆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心头发颤。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砸向他认知世界的冰雹。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哪吒,”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的身份——陈塘关李靖三子、太乙真人弟子、乾坤圈、混天绫——这些,在我们这个世界,是存在的。”
哪吒的眼神猛地一凝,锐利如针。
“但……它们存在的方式,不是被记载于史书,不是被供奉于庙堂。”
陆晚晚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用上了那个看似毫无杀伤力、实则最残忍的词汇。
“它们是……流传了很久很久的,被无数人讲述、书写、再创作的故事。就像之前我提过的降龙十八掌一样,是虚构的文学作品,是……神话传说。”
“神话……传说?”哪吒重复着这个词,眉头蹙紧,带着不解和本能的排斥。
“对。在我们这里,关于你、你的家人、你的师门、你的事迹……最著名的记载,存在于两本古老的书籍里,一本叫《封神演义》,一本叫《西游记》。”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哪吒的反应。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晚晚看到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在《封神演义》的故事里,哪吒七岁,在东海口的九湾河用混天绫蘸水擦身,不想法宝威力太大,搅动东海,震动龙宫。”陆晚晚叹息,“东海龙王先后派巡海夜叉李艮和三太子敖丙前来查看,双方发生冲突……哪吒,打死了夜叉,又打死了敖丙,还……抽了他的龙筋,说要给父亲做束甲绦。”
“胡说!”哪吒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严重冒犯的怒意,“我从未去过什么东海口!更不曾无故打杀水族!我与敖丙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只因几句口角?简直荒谬!”
“我知道,”陆晚晚立刻说,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无奈,“这是故事里的情节,是虚构的冲突。”
“虚构……不,不对!提及‘青铜甗’时,你说‘老祖宗了不得’,还告诫我青铜器加热有毒……那些言之凿凿的话语,也是虚构不成?”
陆晚晚没想到哪吒竟心细至此,叹了口气道:“《封神演义》是以真实历史——商朝末年为蓝本,加入大量神话、幻想元素创作而成的神魔小说。好比……有人以真实的砖石为基(商朝历史),盖了一座虚幻的空中楼阁(封神故事)。”
她喉咙发紧,有一瞬甚至想撒谎,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把话说透。
“商朝是真、青铜器是真,帝辛、妲己是真,周代商兴是真……但陈塘关、李靖总兵、东海龙宫,还有阐截两教的仙神设定,在这个世界可考的正史上,未曾有过记载。”
哪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死死盯着陆晚晚,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让她心碎——愤怒、震惊、茫然。
“然……后呢?”哪吒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晚晚深吸一口气,将《封神演义》中那个家喻户晓的、属于“哪吒”的悲剧链条,和盘托出。
敖广上天告状,南天门外被拦阻痛打 →城楼试箭误杀碧云童子 →石矶娘娘追责 →打伤彩云童子 →太乙真人出手,以九龙神火罩炼化石矶 →四海龙王齐聚陈塘关问罪→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当她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艰涩。
哪吒的身体又是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苍白。
“这……便是结局?”
陆晚晚摇头,眼中闪过浓重的不忍,但最终还是将宿命的后半段缓缓道来。
魂魄无依,托梦殷夫人→翠屏山建庙,受香火供奉→李靖怒毁庙宇,火烧行宫→太乙真人为其重塑“莲花化身”→复生后追杀李靖→燃灯道人赠李靖黄金宝塔,将其降服→襄助姜子牙,成为伐纣先锋→肉身成圣,受封“三坛海会大神”。
“这就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所知晓的,关于‘哪吒’的全部故事。”陆晚晚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客厅里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所以,”良久,哪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像梦呓,又冷得像冰,“在他们眼里,在你们眼里……我不是我。我是那个……杀龙抽筋、剔骨削肉、追杀生父的……故事?”
陆晚晚的心揪了起来:“你是你自己!你有你的喜怒哀乐,爱憎好恶!你尝过的每种味道,感受过的每种情绪,都是实实在在的!”
“那些故事,是后人编撰的。”她盯着那双几近破碎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定,“或许连这个世界本身,也未必就是全部的真实。我们所知的历史,我们所传的故事,甚至此刻的你我,有没有可能,也只是更宏大叙事里的一部分?就像……‘三千世界’,或者‘平行宇宙’。”
哪吒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翻涌着滔天巨浪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评估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陆晚晚上前一步,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手冷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
“世上存在无数种可能。在我们所知的这个‘故事’版本里,你经历了那些。但在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数不清的世界里,你可能和敖丙不打不相识成了挚友,可能和父亲李靖父慈子孝,可能正在某个仙山洞府逍遥修行,可能……有无数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你现在听到的,只是无数种可能性中被书写、被流传下来的一种!”
哪吒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抓着,眼底翻涌的赤红戾气,似因她话中的可能性而平息了那么一丝丝。
“没有任何一种叙事能定义你是谁,但如果你非要问我这个问题。”陆晚晚定定地看着他,眼眶渐红,“我会告诉你,你是傲娇嘴硬又有侠义之心的小祖宗,你是凡事都能护我周全的守护神、你是能‘看’到金光让我们中奖的小财神、你是我陆晚晚从深夜街头捡回来的……弟弟。”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哪吒垂下眼帘,看着陆晚晚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软,很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的话像石子投进深潭,搅得他认知里掀起从未有过的波澜:平行宇宙?其他可能?他并非注定是故事里那个哪吒?
可这还不够。
故事里抽筋、剔骨、追杀生父的字句仍像淬毒冰锥钉在他神魂里,怀疑的种子疯长:如果那些只是诸多可能之一,那现在的他是谁?来自哪个世界?亲人师友又在何处?难道他本就是最不堪的那个可能性的产物?
困惑、被定义的愤怒、对存在的怀疑,和那点微弱的暖意搅在一起,汇成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洪流。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没再看陆晚晚,也没说话,僵硬转身走到沙发旁,然后,蜷缩了进去,扯过沙发上叠放的薄毯,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密不透风的隆起。
毯子下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和疲惫的声音:“容我独自静一静。”
陆晚晚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需要独自消化很多东西。
于是默默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茶几上,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静静走回自己的卧室,将门虚掩,留给他一个绝对独处的、安静的空间。
……
下午,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户,在客厅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昏黄的光影。
陆晚晚用冰箱里仅剩的食材,简单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清汤,细面,金黄的蛋花,红艳的番茄,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却温暖的食物香气。
她将面碗轻轻放在茶几上,换掉了那杯早已凉透的水。面条的热气在寂静的空气里袅袅上升,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温暖,却无法穿透那层薄毯的隔阂。
“哪吒,”她蹲在沙发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饿不饿?先吃点面,好不好?就吃一口?”
毯子下的隆起,纹丝不动。仿佛那里裹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沉默的石头。
陆晚晚在沙发边蹲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无奈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卧室。门依旧虚掩着,她坐在床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客厅里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然而,什么都没有。
时间在沉默和担忧中流逝。直到夜幕开始降临,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能耐再大,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小孩,从中午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水米不沾牙,身体怎么能扛得住?
陆晚晚猛地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她先轻声唤了一句:“哪吒?”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捏住毯子的一角,缓缓往下拉。
毯子滑落,露出下面蜷缩着的人。
哪吒侧身蜷在沙发里,脸颊深深埋进枕头。露出的半张脸异样潮红,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他闭着眼,但睫毛在不安地颤动,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陆晚晚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