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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要你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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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第二天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床上的少女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像是安全感缺失的姿势。
被子没盖,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搭在腰间,露出两只光着的脚。那两只脚上全是泥垢和细小的伤口,脚趾头冻得微微发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今天是来审问的。
“喂。”他走过去,在床边站定,“起来。”
少女没动。
沈昭皱眉,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手指刚触碰到她肩头,他就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冰凉,少女的体温低得不像话,简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沈昭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季棠终于有了反应,她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
又闭上了眼睛。
沈昭:“……”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个人可能是妖、可能是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无论如何,上头的命令是“要活的”,所以他不能把她掐死。
“你再不起来,我就让人把你泼醒,”沈昭说,语气平淡,“外面有一整桶井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你要不要试试?”
季棠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她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坐了起来,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昭,眼神仿佛写着:“你是人吗”。
沈昭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季棠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
她赤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缩了缩脚趾头,仰头看着他,一副“我起来了你想怎样”的表情。
沈昭拿过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吃。”他言简意赅。
季棠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沈昭,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没毒。”沈昭说。
季棠不为所动。
沈昭耐着性子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馒头放回食盒里。
“可以了?”
季棠这才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带着米粒特有的清甜。
她喝了一口之后,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呼噜呼噜地就把一碗粥喝完了,又抓起馒头啃了起来。
少女吃得很快,但不狼狈,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斯文,那种斯文不是教养出来的,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沈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妖女。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不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也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双手上没有任何老茧,皮肤细腻得像是从来没有被磨损过,但在指尖和指腹的位置,有几道极细的、已经愈合的疤痕。
那些疤痕的形状很特殊,不像是被刀划伤或者被东西割伤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你叫什么名字?”沈昭忽然开口。
季棠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啃,没有回答。
“你会不会写字?”
季棠想了想,放下馒头,用手指蘸了蘸碗底残留的粥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丑的令人发指。
“季……棠?”沈昭辨认了半天,“这是你的名字?”
少女点了点头。
“你来自北境废墟的深渊,”沈昭问,“是谁把你从底下挖上来的?”
季棠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些已经快干掉的粥水痕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慢慢地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矮矮的,驼着背,像是一个老人。
沈昭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个老头……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的?”
季棠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季棠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季棠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又摇了摇头。
沈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季棠歪了歪头,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
沈昭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你在这里老实待着,不要试图逃跑。”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东院的围墙上有禁制,院外有玄甲卫,你跑不掉的。如果安分守己,我不会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食盒里的东西,午时会有人来收。”
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再次被关上。
季棠坐在桌边,听着铁锁落栓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
她吃得很认真,连掉在桌上的馒头屑都捡起来吃了。
季棠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季是季节的季,棠是海棠的棠。
她喜欢海棠花,虽然她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海棠花,只是有一次在深渊底下捡到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书里夹着一朵已经干枯的花,旁边写着“海棠”两个字。
那个把她从深渊底下捞上来的老头,姓什么叫什么她确实不知道。
他把她从深渊底下拉上来的时候,已经只剩半条命了,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去永宁城……找……渊下之物,不可留……”
说完这些,那个老头就死了。
渊下之物,是指她吗?
可她是在深渊底下没错。
渊下之物,不可留?
季棠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太高兴。
她想着想着,觉得有些困。
心脏在咚咚地跳动。
太吵了。
这是不属于她的一颗心脏。
以前它只会在月圆之夜跳几下,现在每天晚上都在跳,而且跳得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快。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难受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撑开她的骨骼,把她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季棠把脸埋进膝盖里,明明还是白天,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可是又来了。
她已经开始感觉到那种蠢蠢欲动的躁动了。
它醒得越来越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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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有人来收食盒。
来的是个小丫鬟,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见季棠蜷缩在床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姑娘?”她小声喊道,“姑娘,我来收食盒的……”
季棠没有动。
丫鬟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拿起桌上的食盒。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床上的少女似乎在发抖,不由得停下脚步。
“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季棠依然没有动,她把自己的脸埋得很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着。
丫鬟鼓起勇气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然后她被那惊人的温度吓了一跳。
“天哪,你怎么这么烫!”丫鬟惊呼出声,“你发烧了!”
季棠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眼睛里的琥珀色此刻变得格外深,像是融化的金箔在流动。
她看着丫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姑娘别动,我马上去叫人!”丫鬟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房间里很快空空荡荡。
季棠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地撞击着牢笼,想要破笼而出。
咚。咚。咚。咚。咚。
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奇怪的纹路,那些纹路是银白色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脖颈,再蔓延到脸颊。
她不知道那些纹路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让它们蔓延到全身,她就不再是她了。
季棠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地攥住床单,拼命地压制着。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些银白色的纹路终于被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的时候,季棠已经浑身被汗水湿透。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银白色纹路,正在慢慢地消退。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一脚踹开了门。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还提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刀。
他显然是听到什么动静赶过来的。
“怎么回事?”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季棠身上。
季棠瘫在床上,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面无表情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要。
你。
管。
沈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种情况下,决定不跟一个小哑巴计较。
季棠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眼睛里的琥珀色渐渐变得暗淡,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晕过去了。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浑身是汗的虚弱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跟着跑来的护卫。
“去请大夫。”
“是!”
护卫转身就跑。沈昭又补了一句:
“悄悄的,别惊动老侯爷。”
护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跑得更快了。
沈昭走进房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依然紧皱眉头的少女,忽然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但还在。
沈昭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符文重枷上。
他注意到那些符文的蓝光比之前暗淡了很多,有几道符文上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副重枷是朝廷专门用来封印妖物的,就算是千年大妖也别想挣脱。可这个小哑巴妖女,居然能把它撑出裂痕?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昭没有离开,就那么蹲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季棠。
昏迷中的季棠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有唇形。
沈昭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半天,辨认出了那两个字。
“好……冷……”
沈昭沉默了一瞬,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随手盖在了她身上。
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反应了过来似的,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手里沾过妖邪的血,也斩过敌人的头。
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心软。
可他现在居然在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盖被子。
“……我大概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