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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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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城门口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老赵头踮着脚往里张望,炸油条的王婶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拽着她家小儿子往前钻。
人群中央,一辆漆黑的玄铁囚车正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囚车里关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长久没见过太阳。
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手腕上铐着一副刻满符文的重枷,枷锁上垂下来的铁链足有拇指粗,一路拖到囚车底板上,随着车身的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就是那个妖女?”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从北境押过来的,一路上闹出了不少事。”
“看着也不像多厉害啊,瘦得跟小鸡子似的……”
话音未落,囚车突然颠了一下,少女额前那缕乱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双眼睛。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干净得不像是属于一个囚犯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然后打了个哈欠。
押送囚车的是一队玄甲卫,领头的是一名年轻将领,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凌厉。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她的态度颇为不满。
“肃静!”他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玄甲卫继续前行,穿过长街,最终停在了城中央的一座府邸前。
府邸的门匾上写着两个烫金大字——镇北侯府。
沈昭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对着门口的家丁吩咐了几句。
家丁面色一变,匆匆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府门大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镇北侯沈渊,永宁城的实际掌权者。他生得高大魁梧,面庞方正,下颌蓄着一把短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便知是个久居上位之人。
“父亲。”沈昭抱拳行礼,“奉旨羁押,妖犯已顺利抵达。”
沈渊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辆囚车上。
“打开。”他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玄甲卫上前打开囚车,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里面的少女却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下来。”沈昭冷声道。
季棠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抬起被铁链束缚的双手,朝他比划了一下,意思很明显:你倒是给我解开啊。
沈昭不为所动:“自己走。”
少女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一屁股坐在了囚车底板上,两条腿伸直了,靠在铁栏杆上,一副“你不给我解开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人群中传来了几声压抑的笑声。
沈昭的脸色黑了下来。他大步走到囚车旁,伸手就要去拽她,却被沈渊抬手拦住了。
“无妨。”沈渊的语气很平静,他走到囚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少女,目光沉稳而审视,“你就是那个从北境废墟里被挖出来的妖女?”
季棠抬头看他,没说话。
“听说你不会说话?”沈渊又问。
季棠依然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渊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盖着鲜红的御玺印。
“这是上头的文书,”沈渊缓缓念道,“北境废墟现妖邪之物,化为人形,身负异术,特押解至永宁城镇北侯府看管。若有不轨,就地格杀。”
季棠听完,终于有了反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副沉重的符文重枷,然后抬起头,对着沈渊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竖起了大拇指。
但这个大拇指的方向,是向下的。
全场寂静。
沈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渊却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微微弯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有意思。”沈渊说,“把她带进去,关在东院。重枷暂时不要解,等我请示了上头再说。”
“是。”沈昭应了一声,这次没有再客气,直接伸手拽住了少女手臂上的铁链,用力一拉。
少女踉跄了一下,从囚车上跌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季棠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磕破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年轻将领,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嫌弃。
非常纯粹的嫌弃。
沈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拽着铁链将她拖进了侯府。
侯府很大,从大门到东院要穿过三道回廊、两座花园。
季棠一路上走得很慢,倒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她那双脚上也没有鞋,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一步,脚底板就疼一下。
疼一下,她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歇一歇之后,还要抬头看一看天,表情深沉得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沈昭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你能不能走快一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季棠回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走、不、动。
沈昭:“……”
他身为镇北侯沈渊的嫡长子,十六岁起便出征北境,十七岁就斩下北狄小天王的头颅,到现在见过的妖物邪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不乏凶残暴戾、诡计多端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一个被符文重枷锁着、身上没有半分灵力的、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的小哑巴,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偏偏他还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上头的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要活的。
沈昭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然后一把将小哑巴打横抱了起来。
季棠愣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别乱动。”沈昭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摔下去了,我可不负责。”
少女眨了眨眼睛,忽然就不挣扎了。她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乖巧得简直判若两人。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仰着脸看侯府上空飘着的几盏天灯,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暖黄色的光,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天真。
他迅速移开了视线。
不能心软。他想。这是妖物,不是人。
东院是侯府最偏僻的一个院子,常年空着,院门口有两名玄甲卫把守。
沈昭把少女抱进东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厢房,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窗户上钉着铁条,连阳光都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
他把人放在床上,转身就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昭回头,发现少女正用被铁链锁着的手艰难地从怀里掏什么东西出来。
他警惕地按住了刀柄,却看见她掏出来的是一颗糖。
准确地说,是一颗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包着的油纸都皱巴巴的糖。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油纸剥开,然后把那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表情满足得像吃了一顿满汉全席。
沈昭沉默了很久,张开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紧接着是铁锁落栓的声音。
季棠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含着那颗糖,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脑中莫名其妙地想到:那个叫沈昭的,力气是真大。
抱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居然连口气都没喘。
季棠眨了眨眼睛,往硬邦邦的床板上一躺,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