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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脑子有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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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无意识地抓住了袍子的衣领,往自己身上裹了裹,整个人缩进了那件宽大的袍子里。
她的表情变得安宁了。
沈昭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等着大夫来。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夫来得很快。
来的是城东回春堂的孙大夫,须发花白,是永宁城最有名的大夫。
他听说镇北侯世子有请,被拽着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药箱都差点颠散了。
“世、世子……”孙大夫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什么急症,这么慌慌张张的……”
沈昭侧身让他进去,言简意赅:“里面,发热,昏迷。”
孙大夫走进厢房,一眼看见蜷缩在床上、裹着一件男式外袍的少女,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床上的人,欲言又止。
沈昭面无表情:“看什么?”
“没、没什么。”孙大夫连忙放下药箱,坐到床边,伸手搭上季棠的脉搏。
这一搭,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
“怎么了?”沈昭注意到他的变化,走上前来。
孙大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换了一只手搭脉。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许久,等再睁开眼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世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姑娘的脉象……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
“什么意思?”
“她的脉象……”孙大夫难掩惊骇,斟酌着用词,“不像是一个人的。”
“她的脉搏时有时无,有时快得像奔马,有时慢得像死水。而且……”孙大夫犹豫了一下,“而且她的脉搏不止一个。”
沈昭的眼神锐利起来:“不止一个?”
“是。正常人的脉搏只有一个,是心脏跳动传达到脉管上的搏动。但这位姑娘的脉象里,藏着另一个搏动。” 孙大夫说。
“那个搏动……比正常的脉搏慢得多,也沉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跳动。”
沈昭沉默了一瞬,开口问道:“是妖气吗?”
“不像。”孙大夫摇头,“老朽年轻时也随军做过军医,见过不少妖邪附体之人,这位姑娘的脉象不同……那个多出来的搏动,很稳定、很有规律,甚至比正常的脉搏还要规律。”
孙大夫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它就像是……另一颗心脏。”
沈昭的目光落在季棠苍白的脸上。
另一颗心脏?
季棠依然昏迷着,眉头微蹙,呼吸微弱。沈昭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袍已经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能治吗?”沈昭问。
孙大夫苦笑着摇头:“老朽连这是什么病症都看不出来,如何敢治?世子,老朽斗胆问一句,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沈昭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季棠手腕上的符文重枷,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但光芒已经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禁制也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他说道:“你先开一些退热的药,别的不用管。”
孙大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沈昭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开了一副退热的方子,交代了煎药的法子,便提着药箱匆匆离开了。
丫鬟去煎药了,厢房里又只剩下沈昭和昏迷中的季棠。
沈昭在桌边坐下,随手翻看着孙大夫留下的药方。
他对医术一窍不通,那些药名和剂量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其实他只是需要一个坐在这里的理由。
一个从北境废墟里挖出来的、来历不明的、身怀异术的少女,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写满了危险。
他是镇北侯世子,是玄甲卫统领,他有职责看管她、监视她。
在她有任何不轨之举时立刻将她格杀。
而不是给她盖被子,不是给她请大夫,坐在这里等她醒来。
可他就是坐在这里了。
沈昭把药方往桌上一拍,闭了闭眼睛。
“你到底是谁?”
他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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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深渊底下,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潮湿的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绿色的微光。
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深井,井口只有巴掌那么大,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她站在深渊底部,仰头看着那颗星星,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久到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记不清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上去。
可是她好想上去。好想看看星星,好想看看月亮,好想看看太阳。
好想闻一闻花的味道,好想踩一踩草地,好想淋一场雨。
她在这里太久了。
太久了。
久到她开始忘记自己的样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正在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白色的骨头。
她在消失。
“你不该在这里。”
一个声音忽然从黑暗中响起。那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季棠猛地回头。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那是一个轮廓,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像两枚被磨亮的水银币,在黑暗中发出冷冽的光。
“你是谁?”季棠问。
在梦里,她不是哑巴,可以说话。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该上去了,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我?”
那个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远去,没有回答她的话:“你要小心……它快要醒了。”
“什么快要醒了?”
“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季棠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古怪的温柔,“那就是我啊。”
季棠的瞳孔骤缩。
她猛地惊醒。
季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醒了?”
季棠转过头,看见沈昭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正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他怎么还在这里?
沈昭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额头上,那里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消退的银白色纹路。
“你脸上那些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是什么?”
季棠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手指触碰到那片纹路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微的刺痛。
她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沈昭皱眉:“不知道?”
点头。
沈昭问:“你到底是什么?”
季棠不说话。
沈昭给季棠拿来了纸和笔:“我问,你写。”
季棠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季棠”两个字。
写的极丑。
沈昭:“……”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你从北境废墟的深渊而来,深渊里都有什么?”
季棠犹豫了许久,提笔想写,又放下,最后又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季棠”两个字。
沈昭:“……”
沈昭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不会只会写季棠吧?”
季棠一僵,表情像是被抓包了一样的不自然。
沈昭气笑了: “其他的字你都不会写,其实你不识字?”
就“季棠”两个字,还写的那么丑。
季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就不识字了,怎么了?
沈昭:“…………”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一个来历不明的、不会说话的、还不识字的少女,他该怎么从她嘴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季棠似乎看出了他的头疼,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那个表情好像在说:我也没办法,我就是这样。
沈昭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用一种很有耐心的语气说:“算了,我问你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或者比手势,怎么样?”
季棠点头。
沈昭问:“你在深渊底下待了多久?”
季棠摇了摇头。
“不知道?”
季棠点头。
深渊底下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季更替,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底下待了多久,时间在那里是毫无意义的。
她只知道很久很久,久到她忘记了很多事情,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沈昭觉得有些麻烦,他换了个问题:“那个把你挖上来的老头,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季棠回忆了一下,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又画了一条向下的通道,指向了一个图案中心的圆点。
沈昭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了:“这是……北境废墟的地图?”
点头。
“你是说……北境废墟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向下的通道?”
季棠点头。
“那个老头就是从那个通道下去的?”
点头。
“通道通向哪里?”
季棠指了指自己。
通向她的所在地。
沈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北境废墟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战的遗迹,三百年间,无数人试图探索北境废墟,想要从中找到当年大战遗留下来的宝物或者秘术。
但绝大多数人都有去无回。
废墟里残留的各种禁制和妖邪足以杀死任何胆敢靠近的人。
但在这片废墟的最中心,居然有一条向下的通道。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通道底下,居然有一个人。
一个不会说话、不识字、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的人。
沈昭觉得有些事情需要他调查,更重要的是……
他站起身:“明天我再来,明天……我教你写字。”
有些东西,还是需要让她写出来,他才能知道。
季棠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沈昭忽然有些不自然。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说道:“药……应该快煎好了,你喝了药,就好好休息。”
说完,他也不等少女反应,径自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铁锁落栓。
季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眨了眨眼睛。
他刚才说……教她写字?
季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符文重枷束缚着的手。
要教一个戴着重枷的哑巴写字?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