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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影界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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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梦影界。
“无络阵乃万极洲天极域巧机长老所研发,后人代代相承,至今可联通各地,若要说起,已有两千八百年历史了。”窗外叮当冰棱脆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住了手中卷轴挡住侧脸,被眼皮压得不堪重负的老眼挣扎着张大了些,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白川。
天极域有东南西北四山,山下平原亭台楼阁林立,往来皆是天极域弟子。一条长河贯穿南北,河上烟涛浩渺,金波粼粼,似有星光碎石莹莹随流舞,又似贵人洒金江中醉酒钱,自南山起,至北海匿,无一处似人间河川,是故天极域弟子名其曰“银河”。
沿那银河向南,上南山,银枝挂雪,冰滴成玉,温度却刚好不温不凉,而水汽不疏不密,风也不徐不疾,以至于漫山冬景都失了真实。
那南山东侧半面山盘踞着一圆顶宫殿,如横跨山间的白色巨兽,于是误入其中的凡人必为之惊骇,心中记下这万极洲最宏伟的建筑——琼云宫。
琼云宫自下而上层级分明,自是高处的人无拘无束,而下面的人非必要岂敢僭越。
从最下层开始,是寻常弟子——其实也并非“寻常”,这里面的弟子,实则是未经考校未入仙途的仙下人,比“寻常”许还要低个千万阶。
正正在山腰上的是第二层,是各派系引以为傲的天才们,从拜入师门的那天起便为着重上南山而向上攀登,回头看时许是自视甚高,却少有敢从山腰望向山顶的,无他,只是山上仙尊那句高高在上“后生可畏”有时实在不知所谓。
至那第三层,便是颇有所为的大能们了,也只有他们,配为天才们的恩师,因而在互相勾心斗角之外,又生出了攀比徒弟的雅兴。
如此到第四层,大多都是太虚帝的嫡系,弟子也好亲眷也罢,总是要给自己留一些私心的,整个琼云宫中有权有势的兵卫也多出于这里。
最高处第五层是太虚帝闭关之处,曰“穹庐顶”,放眼整个天极域要数此间宵灵最为充盈(宵灵即天极域修行所需灵气),许多天然的山泉宝地都不及。
于那最底层有一间大学堂,谓“善识堂”,落座弟子数百,期间大多是人间有家族指引而来,少数误入像无络泉这样复杂永久的天然无络阵,被动传送到这里。
当然,无论走的是哪条路,既来了这里,都要待上七七四十九天,如若被仙门选定,那更是后悔不了的,毕竟仙人不会问你是否有意修仙:这百人中平均约莫只有半个人最终会依天分被分配到某洲某域某长老座下,或还有约莫四分之一个人被仙尊主动选了去。此等殊荣凡人几世难得一遇,谁会恬不知耻地搏仙家颜面?况且红尘里往来缘分皆浅上几分,至亲知己能相伴几十载已是幸甚,却也入不得通天路上睁眼百年闭眼百年的仙尊们法眼。
如若朱顽等人对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再熟习些,或许能明了自己这师父是何等清新脱俗、通情达理,轻易便容自己选的许桦回家去了。
善识堂中那白发老者此时已放下卷轴,用手杖敲了敲地砖,沉声宣布:“算起来,巧机长老正是如今太虚帝的师祖,虽已仙逝,但其发明影响颇深,堪为吾辈楷模。各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学生们躬身告退,整齐有序地排成队往外走。
一个排在队伍较末的女孩大喇喇地冲先生挥手,笑道:“学生最爱听钟先生的课了,实实在在讲些东西,不像凝心、炼骨那些虚头巴脑的,欺负我们不会用法术呗,还有那什么符咒课,竟让我们读那些三纸无驴的经书,我呸,最后试炼又不考背经文,考不过又道是我们天资不行。合着出身不是书香门第就等于天资低人一等呗?”
排在她后面的公子皱了皱眉,把不想与其同流合污写在了脸上,低声道:“晋师姐莫要胡说。”
这队是按入学堂顺序排的,这一批人的考校期一致,或许对后来者不太公平,仙尊们也多不看好他们,不过对外也只是说这些人“少了些缘分”。
女孩白了那公子一眼,心说这家伙装得二五八万,却也未必是个名门望族出身,倒显得虚伪。那些世家子弟巴不得自家少爷们踩着新一批开课当日准时闯入梦影界,哪会叫他排到自己后面去?
老者听了那番大逆不道之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摆手示意她跟上前面的队伍。
这里的学徒都还是凡人,没有那些辟谷的能耐,是梦影界为数不多需要吃饭喝水的骨肉,所以琼云宫一层配备了这个梦影界大部分人认为的唯一的食堂——人仙大膳房。这里没有佳肴美酒,也没有满汉全席,恩师们说了,君子要远庖厨,仙人要忌荤腥,人仙大膳房那清汤寡水怎能叫“清汤寡水”,那叫“修身养性”!
学生们乍看之下如出一辙,穿着一样的白衣,迈着一样的小步,梳着一样的发髻,别着一样的簪子,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一样的距离,大部分系着整齐的黑色腰带,其中有两个不太和谐的白腰带,是屈指可数的女学子。这样一长队匀速走入人仙大膳房,站定,分队,齐步走,向左向右转,齐步走,立定,入座……每一步都整齐划一,脚步踩在同一个鼓点上,声音在拢音的大膳房里久久回荡,仿佛生怕山中啜饮冰泉的仙鹤不知此间有人开饭了。
用过午膳,是学生们最讨厌的凝心课。此科目起了个好名字,做的却不是打坐静心的事儿。人头火车又开回了善识堂,老先生已然离开,站在堂前的是一个年轻方脸仙尊。
每个学子入学第一天,心上便会被打上一个科律印,在凝心课上,这方脸男会以每日一百条的速度将仙界规矩传入弟子脑中。过了脑的规矩联通上科律印,一旦违反便会触发科律印反噬,那滋味其他人不知道,反正体验过的学子对外都说“好”,这谁也不知道真好假好,只知道这些嘴比心硬的后来确实没再犯了。
凝心课恼人之处若只这一点也就罢了,真正叫人惶恐的是规矩被灌输进科律印时那种神识逐渐僵化的感觉。它们叫嚣着仙要无欲无求,可人却总是欲望加身,那种渐渐失去牵挂、失去自我的感觉或许才是最可怕的,也无怪乎许瀛许桦回到人间后短暂忘记了如何做人。
至少在梦影界,被打上过科律印的神仙,甭管用多大的能耐,也必须屈服于它的规矩。
刚开课,所有人都跪坐闭眼,排在队伍最末的公子忍不住,向右侧一摆头,后知后觉发现晋师姐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先生。”他忙跪地作揖,禀告,“这课堂里少了一个人,弟子请求去寻她,以免人生地不熟,落单遇了危险。”
话语砸在百人教室里,似是落入了空旷,众学生无一睁眼。
方脸男向他的方向一瞪眼,公子明显感觉心上的科律印紧了紧,身上不由得发起抖来,却只是更躬了身子,不肯起来。
“她遇不到危险,旷课逃学、目无尊长,规矩就是她最大的危险,也只有这危险,会指引她回到她该待的地方。你起来吧。”方脸男背手在堂前踱步,目光不再落在那跪地的少年身上,只不容置疑道。
公子咬了咬牙,心知科律印的厉害,只好起身扣手,道:“弟子无状,唐突了先生,着实抱歉。”
方脸男满意颔首,余光瞥见他再次闭上眼,才继续向弟子们的科律印运转灵气。
“晋师姐”姓晋名楠,是前两天在山中采茶时误入了无络泉、被传送到梦影界来的。她是家中独女,父亲身有隐疾,老夫老妻能诞下这一女已是不易,想要儿子但又要装得漫不经心,隐晦地起了个“进男”的名字,生怕十里八乡知道他们家真的很在意别人拿“绝户”这事儿嚼他们的舌根。
作为极少有不愿升仙入圣的,晋楠最厌恶的就是凝心课,她就怕被仙尊们磨平了棱角,最终不仅做仙人资质不够,连做人也不会了。
今天还是她来到这里第一次逃课。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科律印的强大,一路疾跑刚刚躲进茅房里,上课的时辰还没到,那科律印已经开始起了作用。
晋楠感觉到有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心脏,揉捏、拉扯,像是把玩着一个玩意儿,继而一股物理意义上的冰水顺着经脉、血管流变全身,催动着这具冰雕一样的身体开始行动,向善识堂的方向走去。晋楠开始挣扎,试图与科律印争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迎来的却是更猛烈的反扑,冰冷的水开始侵占她的神识,神态一阵动荡剧痛。她知道她该放弃了,第一节凝心课上,先生就警告过他们,严重违规或与科律印直接抗衡是必然导致爆体而亡的。
她只好忍着不甘与冷痛顺从地往回走,心中唾骂:这“凝心课”原来他娘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心”啊!
晋楠不知道自己这一节课是怎么过去的,浑身上下连带着心神一起麻木得没有了知觉,依稀是自己道了歉,先生将她作为反面教材杀鸡儆猴,回到自己的位置如常闭眼……旁边多事的师弟好像还问了句什么,但是她没能听清。
下课后又过了一刻钟,学生们在打坐休息,课间已经快结束了,她才渐渐恢复了清明。
“那个,”她也不觉得尴尬,甩了甩头问那个公子,“你刚刚说什么?冰块太吵,我没听清。”
少年此前也不知道“冰块”是谁,但联想一下大概能猜到应该指那方脸男,欠兮兮地扬了扬眉梢,道:“没什么,想问问你科律印的滋味可好受?叫你心中没个敬畏。”
晋楠从小跟着父母种茶、采茶、卖茶,书没读过一箩筐,市井粗话倒听会了不少,当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敬畏你祖宗!老娘才不是怕了那狗屁印,只是怕落了课程,没机会亮瞎你们的狗眼。”
那公子是不是真的出身高贵尚未可知,但涵养之好可见一斑,竟也不生气,虽说出口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话:“我祖宗……那你确实要敬畏上三分,等着看你的考核成绩哦,娘。”
这话再接下去就没个收敛了,晋楠刚被科律印惩戒过一番,此时还心有余悸,生怕它还有个耳,惹得祸从口出,只好悻悻地摆出一副不逞口舌之快的风度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白衣老者拄着手杖路过善识堂窗边,一瞥里面情景便匆匆别过了连,步履蹒跚着走向大门外。
钟兼明老先生,字浴光。许是天生资质愚钝,他有幸得师父青睐选入师门,竭尽全力仍旧在一百八十余岁有了五衰之相。南山上温度四季如春,可前几日他与师父相伴行于山中,在丛丛雪树间,望着湖中垂垂老矣、白发苍苍的自己与容颜未改、青丝尚在的师父,因心中万千念想而定滞原地,待师父来问,脱口而出的却还是那句“南山真冷啊。”
如今南山上又下起了雪,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一时分不清是梦影界中的法术控制了气候,还是日渐流逝的宵灵吞噬了感官,只颤颤巍巍地向前走着。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这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匿于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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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土地上,许瀛与朱顽肩并肩坐着,无络阵依旧锲而不舍地发着光,仿佛师尊在招手催促他们出去。
许瀛尽量简短地给他讲了自己在梦影界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他和弟弟怎么尝试逃脱、被科律印反噬又是什么感觉……他被规训出来的非人感尚且保留着几分,讲起那些事不带丝毫情绪,也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是平铺直叙的流水账,便足以让人心头发紧。
善识堂的弟子每四十九天迎来送往一批,此时,必定有凡人经历着他们所经历过的那些。
朱顽听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比起最初听说时的庆幸,他此时更多的是费解。选拔、上课、规矩、PUA……据他所知,“善识堂”这玩意儿在他熟悉的那个世界,有个更接地气的名字,叫“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