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潜龙在渊 光绪三十一 ...
-
一
光绪三十一年的冬天,陈山河踏上了去津门的路。
他从静海县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走。路上积雪未消,一脚深一脚浅,走得艰难。药箱背在肩上,越来越沉,可他不敢停下——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后悔。
走了两天,眼前终于出现了津门的轮廓。
灰色的城墙,高耸的城楼,还有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窝棚——那是码头苦力住的地方,他小时候见过。现在再看,心里却是一阵发紧。
他在城外找了个小客栈住下,要了间最便宜的房子,一天十文钱。安顿好后,他先去打听消息。
“万国医药会”的事,津门已经传遍了。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洋人要跟咱们比医术!”
“比什么比?那些洋毛子懂个屁!”
“可人家有枪有炮,输了咋办?”
“输了?输了咱们的中医就完了!”
陈山河坐在茶楼角落里,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听。
听了一会儿,他大概弄明白了。万国医药会设在租界里,半个月后开赛。比三场——内科、外科、针灸。中医这边,由津门的几个老前辈牵头,正在四处招募高手。据说报名的人不少,但真正有本事的,没几个。
“听说洋人那边,请了好几个洋大夫,都是从什么伦敦、巴黎来的,个个都有来头。”
“咱这边呢?”
“咱这边……唉,张老掌柜年纪大了,李老先生的儿子又病了,王大夫前几天让人打了闷棍,现在还躺着呢。”
“让人打了?谁打的?”
“谁知道呢。反正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肯定跟洋人脱不了干系。”
陈山河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喝完茶,付了钱,走出茶楼。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他裹紧衣裳,往客栈走去。
走到一条巷子口,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打死他!打死这个洋人的狗!”
“我不是洋人的狗!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人找到咱们这儿来了?打!”
陈山河快走几步,探头一看,只见巷子里围着七八个人,正对着一个人拳打脚踢。那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边躲一边喊:“我真的不是……我是来……来找陈大夫的……”
陈山河心里一动。
陈大夫?找他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住手!”
那几个人回过头,看见是个半大小子,根本不放在眼里:“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陈山河没动,只是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血,但陈山河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天明。
“赵先生?”
赵天明也认出了他,眼睛一亮:“陈大夫……快走……他们……”
话没说完,那几个人又围了上来。
“哟,认识啊?那正好,一块儿打!”
领头的一个壮汉,伸手就来揪陈山河的衣领。
陈山河后退一步,顺势一拉,那壮汉收不住脚,往前踉跄了几步。陈山河趁他立足未稳,在他膝弯处轻轻一踢——那壮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的!”壮汉爬起来,恼羞成怒,“小子,你找死!”
他一拳打过来,陈山河侧身躲过,顺势一掌劈在他后颈。壮汉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剩下几个人愣住了。
陈山河看着他们,慢慢把药箱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还有谁?”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哄而散。
陈山河弯腰扶起赵天明:“赵先生,你怎么样?”
赵天明摇摇头,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没事,皮外伤。陈大夫,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到津门。”陈山河扶着他,“先找个地方,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二
陈山河把赵天明带回客栈,打了盆水,给他清洗伤口。
赵天明的伤不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眼角也肿了,好在骨头没事。陈山河给他上了药,又用布条包扎好。
“赵先生,你怎么让人打了?”
赵天明苦笑一声:“我替你报名了。”
陈山河愣住了。
“万国医药会。”赵天明说,“你不是说要来吗?我就替你报了名。没想到走漏了风声,那些人就……”
他顿了顿,看着陈山河:“陈大夫,你不会怪我吧?”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会。我本来就是要来的。”
赵天明松了口气,又道:“陈大夫,你知道这次比试,有多凶险吗?”
陈山河点点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陈山河看着他,反问道:“赵先生,你为什么替我去报名?”
赵天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因为我相信你。”他说,“陈大夫,我在静海县待了这些日子,看了你治过的那些病人,听了他们对你的评价。我知道,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这次比试,咱们中医这边,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陈山河没说话。
赵天明又道:“而且,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爹的事。你来津门,不只是为了比试,对不对?”
陈山河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看着赵天明,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赵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天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陈大夫,我告诉你实话。我是同盟会的人。”
同盟会。
陈山河听说过。那是孙中山先生创立的革命组织,专门跟朝廷作对,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
“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赵天明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爹的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个洋人托马斯,他背后站着的是大英帝国。他想要龙虎续命散,是为了给他们的军队用。他们在世界各地打仗,需要这种能救命的药。”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咱们也有军队。咱们的军队,要是有了这个方子,能救活多少伤兵?能打赢多少仗?陈大夫,你想想。”
陈山河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从没想过这些。
他只知道,他爹守着的,是一个祖传的方子。他从没想过,这个方子,还能跟军队、跟打仗、跟国家扯上关系。
“赵先生,你是说……”
“我是说,你手里的方子,不只是你陈家的。”赵天明看着他,目光灼灼,“它是咱们中国人的。”
三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夜没睡。
赵天明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爹守了一辈子的方子,不只是陈家的,是中国的。
这话听着有些大,可他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那方子能救人。救的人多了,不就是救国家吗?
可他只是个郎中。他能做什么?
他把龙虎续命散的方子拿出来,看了又看。那二十几味药,每一味他都烂熟于心。可他知道,这个方子有个致命的问题——太贵了。
那一味麝香,一两银子只能买一钱。那一味犀角,价比黄金。那一味三七,也要上百文钱一两。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他爹一辈子守着这个方子,可真正能用上的人,没几个。
要是能把方子改了,用便宜的药代替,让更多人能用上……
他想起师叔的话。师叔当年就想过改方子,可他爹不同意。
现在他爹不在了。他能不能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试试。
四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出门去找药材。
他跑遍了津门的药铺,一家一家地问,一味一味地比。
麝香太贵,有没有便宜些的替代?药铺的伙计告诉他,有一种叫“白芷”的药,也有通窍止痛的功效,但效果差得远。
犀角太贵,有没有替代?伙计摇头,犀角清热凉血,别的药都比不上。
三七太贵,有没有替代?伙计想了想,说:“有一种叫‘土三七’的,便宜得多,但药性不一样,不能乱用。”
陈山河一家一家地问,一样一样地记。跑了一天,脚都磨破了,终于把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材,都问了个遍。
傍晚时分,他坐在路边,看着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纸,忽然有些泄气。
那些贵的药,没有一样能找到合适的替代。要么效果差太多,要么药性完全不一样,要么有毒不能乱用。
难怪他爹不肯改。
他叹了口气,把纸收起来,站起身,往客栈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抓小偷!抓小偷!”
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冲过去,手里抱着个包袱。后面追着个胖乎乎的妇人,跑得气喘吁吁。
陈山河想都没想,拔腿就追。
他从小练武,脚底下有功夫。追了半条街,就追上了那个小偷。他一伸手,抓住那小偷的后领,往后一拽。小偷踉跄几步,摔在地上,包袱也甩了出去。
“跑?”陈山河看着他,“偷东西还有理了?”
那小偷抬起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饿得受不了了,才……”
那妇人追上来,一把抢过包袱,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件旧衣裳,还有几个馒头。
“这是我给孩子送去的!”妇人骂道,“你个天杀的,连穷人的东西都偷!”
少年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大娘饶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陈山河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刚逃出津门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要不是老周头救了他,他可能早就饿死在破庙里了。
“大娘,”他从怀里掏出几文钱,“这钱赔给您,这人交给我,行不行?”
妇人看看他,又看看那少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也不是真要把他怎样。就是气不过。”
她接过钱,抱着包袱走了。
陈山河看着那少年:“起来吧。”
少年爬起来,浑身发抖,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子。”
“哪儿人?”
“静海县的。”
陈山河一愣。静海县的?老乡?
“你爹娘呢?”
“都死了。闹瘟疫那年死的。”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几个馒头——那是他准备晚上吃的——递给狗子。
“吃吧。”
狗子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哭。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想起老周头。
当年老周头救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看见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不忍心不管?
“吃饱了,跟我走。”他说。
狗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我住的那个客栈,后头有个柴房,空着。你暂时住那儿。白天帮我干点活,我给你口饭吃。”
狗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大爷,您是救命恩人!”
陈山河扶起他:“别叫大爷,叫陈大夫就行。”
五
陈山河带着狗子回到客栈,找掌柜的商量,多出了几文钱,让狗子住进了柴房。
狗子勤快,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把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山河出门办事,他就跟在后面,帮着背药箱、跑腿、打听消息。
陈山河问他:“你识字吗?”
狗子摇摇头。
“想学吗?”
狗子愣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陈山河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三字经》——那是他小时候读过的,他爹亲手抄的——递给狗子。
“拿着。晚上没事,我教你。”
狗子接过书,眼眶红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陈山河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狗子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
狗子念得认真,虽然有些字记不住,但一遍一遍地背,从不喊累。
陈山河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安慰。
他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大概就是医者仁心吧。
六
转眼间,陈山河在津门待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一边打听万国医药会的事,一边继续研究龙虎续命散的方子。
赵天明替他报了名,名字已经递上去了。据说这次报名的人不少,但最后能上场的,只有三个——内科一个、外科一个、针灸一个。
陈山河报的是外科。
他接骨正骨的本事,是从小跟他爹学的。这些年又自己琢磨,加上五行拳的功夫,手底下有准头,比一般郎中的手法强得多。
可他知道,光有本事不够。他还得知道对手是谁。
赵天明给他打听到的消息:洋人那边,外科的主将是一个叫“史密斯”的英国医生,据说在伦敦很有名,专门研究外伤救治。他手里有一种叫“消炎药”的东西,能防止伤口感染,比咱们的金疮药效果好。
陈山河没听说过什么消炎药。但他知道,金疮药对付一般的伤口还行,要是伤口太大太深,效果就差了。
龙虎续骨散倒是能对付,可太贵了,用不起。
要是能有一种便宜的药,效果又好……
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了个念头。
消炎药是什么东西?洋人是怎么做出来的?能不能用咱们的药材做出类似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七
第二天,陈山河去找赵天明。
“赵先生,你能帮我弄到洋人的药吗?”
赵天明一愣:“什么药?”
“就是那个……消炎药。我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天明沉吟片刻,点点头:“我试试。”
三天后,他拿来一个小瓶子。
“这是从租界里弄出来的,花了五两银子。”
陈山河接过瓶子,打开瓶塞,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是一种白色的粉末。
他倒出一点,尝了尝,微微有些苦。
“能让我拿回去研究研究吗?”
赵天明点点头:“拿去吧。不过小心点,别让人知道。”
陈山河把瓶子收好,回到客栈,开始琢磨。
他把那药粉分成几份,一份一份地试。用水化开,用火烧,用醋泡,用酒浸……他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
可他不是专门研究药材的,折腾了好几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最后他放弃了。
看来这洋药,不是那么容易仿制的。
他把剩下的药粉收好,继续研究龙虎续命散。
八
那天晚上,狗子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陈大夫,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陈山河一愣:“谁?”
“不……不认识。一个老头儿,说是您师叔。”
陈山河腾地站起来。
师叔?
他快步跑出去,只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瘦削的老人——正是陈镜波。
“师叔!”
陈镜波转过身,看见他,眼眶红了。
“山河……”
两人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松开。
陈山河打量着师叔,心里一阵发酸。师叔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也驼了,像是变了一个人。
“师叔,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镜波叹了口气:“赵天明告诉我的。他说你来了津门,要参加万国医药会。我……我放心不下,就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又问:“山河,你真要去?”
陈山河点点头。
陈镜波沉默了一会儿,道:“走,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一家僻静的小酒馆,要了个雅间。陈镜波要了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山河,你知道这次比试,有多凶险吗?”
陈山河点点头:“知道。”
“你不知道。”陈镜波摇摇头,“你以为只是比试医术?错了。这是洋人设的一个局。”
陈山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比试。是立威。”陈镜波的声音很低,“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中医不行,不如西医。等大家都信了,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缔中医,把咱们的药材、方子、医书,统统抢走。”
陈山河的拳头握紧了。
“你知道那个史密斯吗?”陈镜波问。
陈山河点点头。
“他这次来,带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东西。”陈镜波说,“手术刀、消炎药、麻醉药、还有……还有那个叫X光的东西,能照见骨头。”
陈山河愣住了。
能照见骨头?
“我听人说,那东西一照,骨头断没断、断成什么样,看得清清楚楚。”陈镜波叹了口气,“咱们接骨,靠的是手摸心会。人家能直接看见。这怎么比?”
陈山河沉默着。
他知道师叔说的是真的。他也听说过洋人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他没想到,这东西已经用在医术上了。
“师叔,您是说,咱们赢不了?”
陈镜波摇摇头:“我没说赢不了。我是说,你得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傻了眼。”
他顿了顿,又道:“山河,你爹临终前让我告诉你,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这话你记住了?”
陈山河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是被砍头的。”陈镜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是被折磨死的。”
陈山河的呼吸停止了。
“那些人抓了他,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逼他交出方子。”陈镜波的眼眶红了,“他们用鞭子抽他,用烙铁烫他,把他十根手指的指甲,一根一根地拔下来。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陈山河浑身发抖。
他想起他爹的人头,悬挂在城墙上,面容已经变了形。他以为是砍头砍的。现在才知道,那是被折磨的。
“最后他们没办法,才砍了他的头,说是‘明正典刑’。”陈镜波擦了擦眼泪,“山河,你爹是个硬汉。他这辈子,没给陈家丢人。”
陈山河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他想起他爹教他背《汤头歌》的时候,一笔一画把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想起他爹给人看病的时候,从来不管有钱没钱,能救就救。
他想起他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
原来那一眼,他爹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原来那一眼,是让他活下去。
“师叔,”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那个洋人托马斯,还活着吗?”
陈镜波点点头:“活着。还在租界里,当着什么商务代表。”
陈山河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没回客栈。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腿都酸了,才在河边坐下。
冬天的海河,冻得严严实实。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他看着那片白光,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他爹。想起那些折磨。想起那个洋人托马斯的嘴脸。
他想报仇。
他想现在就冲进租界,找到那个托马斯,一刀杀了他。
可他不能。
他杀了一个托马斯,还有下一个托马斯。他们的人那么多,他杀得完吗?
而且,杀了他,他爹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
他想起赵天明说的话:“你手里的方子,不只是你陈家的。它是咱们中国人的。”
他想起师叔说的话:“你爹是个硬汉。他这辈子,没给陈家丢人。”
他忽然明白了。
报仇,不是杀一个人。
是把他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守住了。传下去。让更多人能用上。
这才是对他爹最好的告慰。
他站起身,对着那条冻住的河,轻轻地说:
“爹,你放心。我不会给陈家丢人。”
十
万国医药会开赛的前一天,陈山河见到了中医这边的几位前辈。
他们都是津门响当当的人物——张寿山张老掌柜,七十多了,满头白发,精神却还好;李问樵李先生,六十出头,是津门最有名的内科圣手;还有一个叫王济川的,五十来岁,专攻针灸,据说一根银针能起死回生。
加上陈山河,四个人坐在一间茶室里,商量明天的比试。
张老掌柜先开口:“明天的比试,三场。内科,我上。外科,陈小大夫上。针灸,王大夫上。李大夫,您年岁大了,就在旁边压阵。”
李问樵点点头:“我没意见。只是……”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陈小大夫,你今年多大?”
“十七。”
李问樵皱了皱眉:“十七?接骨几年了?”
“从小跟我爹学,正经给人看病,两年多。”
李问樵没再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太年轻了。
张老掌柜却道:“李大夫,你别看陈小大夫年轻。他在静海县开的仁术堂,我听说过。接骨正骨的手法,不比你那些徒弟差。”
李问樵哼了一声,没反驳。
王济川倒是和气,朝陈山河点点头:“陈小大夫,明日比试,洋人那边外科的主将是个英国人,叫史密斯。我打听过了,这人擅长的是截肢——就是腿断得太厉害,他直接锯掉。咱们是接上。到时候,他肯定会拿最难的病例出来,让咱们接。陈小大夫,你有把握吗?”
陈山河沉吟片刻,道:“得看是什么伤。一般的骨折,我有把握。要是粉碎性的,骨头碎了太多块,得看情况。”
王济川点点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日,各凭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张老掌柜,李大夫,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明日这一场,咱们输不起。输了,中医就完了。所以……”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重:“陈小大夫,你要是没把握,现在说还来得及。咱们换人。”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们。
“各位前辈,我来津门,不是为了输的。”
十一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带着狗子,来到了租界。
这是他第一次进租界。
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街道又宽又平,两边是洋楼,高的有四五层,都是红砖砌的,窗户又大又亮。路上走着各色各样的人,有穿西装的洋人,有穿长衫的中国人,还有穿制服的巡捕,手里拿着警棍,走来走去。
狗子看得眼睛都直了:“陈大夫,这……这是外国?”
“是外国人的租界。”陈山河说,“还是咱们的地盘,就是让洋人占了。”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来到一座大房子前,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有穿长衫的中国人,有穿西装的洋人,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本子写写画画。
门口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万国医药大会。
陈山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十二
会场很大,中间是一个高台,台上摆着几张桌子。台下是一排排椅子,坐着上百号人——有中国人,有洋人,还有一些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着时髦的洋装,手里拿着小扇子,一边扇一边交头接耳。
陈山河被带到台前,安排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旁边坐着张老掌柜他们几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中医,估计是来看热闹的。
洋人那边,坐着一排穿白大褂的。最中间那个,金发碧眼,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和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笑几声,显得志得意满。
史密斯。
陈山河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是个半大小子,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又转回头去。
比试开始了。
第一场是内科。
一个病人被抬上台,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不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张老掌柜和洋人的内科医生同时上前,各自诊脉、问病、看舌苔。
一炷香后,两人各自开出方子。
张老掌柜的方子,用的是参苓白术散加减,健脾益气,化痰止咳。
洋人医生的方子,是一堆陈山河看不懂的洋文,估计是他们的什么药。
两边把方子交给评判——评判有五个,三个中国人,两个洋人,据说是双方商定的。
评判们讨论了一会儿,宣布结果:平局。
张老掌柜皱了皱眉,没说话。陈山河却看出来,这结果有问题——那洋人医生的方子,明显没张老掌柜的贴切,怎么能是平局?
但他没吭声。他知道,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能平局已经不错了。
第二场是针灸。
病人被抬上来,是个年轻人,说是中风后半身不遂,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已经半年了。
王济川和洋人的针灸师同时上前。
洋人的针灸师,居然也是个中国人,穿着一身洋装,据说是从什么西洋医学院毕业的,学的是西医,却也懂针灸。
王济川取出银针,在那年轻人的合谷、曲池、足三里、阳陵泉等穴位刺下,行针、提插、捻转,手法纯熟。
那洋人的针灸师,用的也是银针,可刺的穴位、手法,和王济川完全不一样。
一炷香后,评判们又讨论了一番,宣布结果:中医胜。
王济川松了口气,朝陈山河点点头。
陈山河心里却更沉了。
一比一,平局。
最后一局,是他的。
十三
第三场,外科。
病人被抬上来时,陈山河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右腿从膝盖以下,被什么东西砸得稀烂。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茬碎成好几块,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更要命的是,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这是枪伤。
而且是拖了好几天的枪伤。
陈山河看了一眼史密斯。史密斯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他明白了。
这个病人,是洋人故意准备的。伤的太重,拖得太久,根本没法接。接,也接不好。不接,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先看伤情。腿骨碎成了五六块,有的还连着一点筋,有的已经完全掉下来。肌肉大面积坏死,血管也断了几根,血虽然止住了,但情况糟透了。
要是他爹在,会用龙虎续命散的药膏,先敷上,消炎止痛,再慢慢接骨。可他没带龙虎续命散——那些药太贵,他用不起。
但他有别的。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那是他这些天研究的成果——用白芷、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配成的,虽然没有龙虎续命散效果好,但便宜,能用得起。
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银针在几处穴位刺下,止住疼痛。然后,他开始接骨。
碎骨头一块一块地找,一块一块地对。有些骨头已经坏死了,得去掉。有些骨头还能用,得想办法固定。他手里没有那些洋人的工具,只有几根银针、几块夹板、几条绷带。
但他有他爹教他的手艺。
摸、捏、推、按、提、拉、端、挤——他爹教他的八法,他一法一法地用上。手底下能感觉到骨头在动,能感觉到哪块骨头该往哪个方向用力,能感觉到什么时候对上了、什么时候还没对上。
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病人腿上。
周围的人,静悄悄的,都在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最后一根骨头对上了。
他长出一口气,用夹板固定好,又敷上一层药粉,包扎起来。
“好了。”他说。
评判们围上来,查看病人的腿。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亲自查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那腿虽然还肿着,但骨头已经接上了。只要养好了,虽然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但走路应该没问题。
而他准备的治疗方案,是截肢。
评判们讨论了很久。
最后,评判长站起身,宣布结果:
“第三场,中医胜。”
会场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那些来看热闹的中国人,一个个激动得脸都红了。
“赢了!咱们赢了!”
“中医万岁!”
陈山河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赢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四
比试结束后,陈山河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来道贺的,有来请教医术的,还有来请他看病的。他应接不暇,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带着狗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他。
“陈大夫。”
陈山河回头,看见一个洋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那洋人金发碧眼,留着两撇小胡子,正是史密斯。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史密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陈大夫,你的医术,很好。”
陈山河没说话。
史密斯又道:“我听说,你有一个祖传的方子,叫龙虎续命散。我很感兴趣。”
陈山河的目光冷下来。
“你想买?”他问。
史密斯摇摇头:“不是买。是合作。你把方子给我,我给你钱,很多钱。我们一起,救更多的人。”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史密斯先生,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史密斯愣了一下。
陈山河没等他回答,继续道:“他就是因为这个方子死的。被你们洋人害死的。”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所以,这个方子,我不会给任何人。”陈山河一字一顿地说,“尤其不会给洋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史密斯在身后喊道:“陈大夫,你会后悔的!”
陈山河头也不回。
走出租界,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高耸的洋楼,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座座墓碑。
他想起他爹。想起那些折磨。想起那颗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
他不会后悔。
这辈子,都不会。
十五
回到客栈,陈山河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很久。
狗子在外面敲门:“陈大夫,您没事吧?”
“没事。”他说,“你先睡吧。”
狗子走了。
他拿出龙虎续命散的方子,看了又看。
今天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方子,太重要了。重要到洋人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它。
他得守住。
可他一个人,守得住吗?
他想起赵天明。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手里的方子,不只是你陈家的。它是咱们中国人的。”
也许,他应该听赵天明的。
也许,这个方子,不该只是他一个人守着。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抄写。
他要把方子抄一份,交给赵天明。让他带给那些需要的人。
这样,就算他出了事,方子也不会丢。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方子,轻轻地说:
“爹,您别怪我。我不是要把方子给人,是把它,还给咱们中国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一个个端端正正的字上。
那是他爹的字迹。
那是他爹用命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现在,他接过了。